第216章

学校。

林木木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那张圆桌旁边。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她在学校最要好的朋友——赵予舒,林晚晚,还有一个叫宋时雨的女孩。赵予舒家里做医疗器械的,在行业里排前三,她爸跟林正源是老相识,两家来往了几十年。林晚晚跟她名字一样,是个慢性子,说话慢,吃饭慢,笑起来的弧度都比别人慢半拍,但她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在南方几个省份都有项目,体量不比林家小。宋时雨家里是做投资的,她爸是国内最早一批做风险投资的人,圈子里的人都叫他宋老师。

“木木,你可算来了。”赵予舒把一杯奶茶推到她面前,“给你点的,少糖去冰,你最爱喝的那家。”

林木木坐下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那个味。“谢谢。”

林晚晚慢慢嚼着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木木,你搬出去住了?”

食堂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是一首钢琴曲,舒缓的,邻桌有人在笑,不知道在聊什么开心的事。林木木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沙拉,没抬头。

“嗯,搬了。”

“为什么?”宋时雨把手机扣在桌上,皱着眉看她。宋时雨这个人平时不爱管闲事,她觉得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事情都跟自己没关系,剩下的百分之十里,又有百分之九不值得她浪费口水。她皱眉的时候,说明这件事在她那百分之一的清单里。

林木木抬起头,看着她们三个。赵予舒的眼睛里写满了“快告诉我”,林晚晚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慢半拍,但她的眉毛微微拧着,宋时雨的目光最直接,像一把手术刀,恨不得把林木木的胸腔剖开,看看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是想在成年之前试试一个人住的感觉。”林木木笑了笑,“提前适应一下。”

赵予舒把手里的叉子放下了,叉子碰到盘子边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来,那个姿态林木木见过很多次——每次赵予舒要开始“讲道理”的时候,都是这个姿势。

“木木,你别跟我们打马虎眼。是不是因为林家那个亲生的?”

食堂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这首更舒缓,像溪水在石头上流过去,没什么起伏,但听着让人安心。林木木喝了一口奶茶,奶茶是甜的,奶味很重,茶味很淡,是她喜欢的比例。

“予舒——”

“你别跟我说不是。”赵予舒打断了她,“你家那点事,我们谁不知道?你爸你妈对你怎么样,我们心里都有数。但那个林晚棠回来之后,事情就变了,你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林晚晚在旁边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宋时雨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在说“予舒说得对”。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林木木把奶茶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画着圈,“晚棠回来之后,爸妈对我没变。”

赵予舒看着她,不信。

“我就是想自己住一段时间。”林木木又说了一遍,“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有些班级下课晚,这个点才来吃饭。有几个认识的人路过她们桌,跟林木木打了个招呼,林木木笑着回应了,那人走了之后,她的笑容就收起来了。

赵予舒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木木,你是林家的女儿。名正言顺的女儿。收养手续办了十几年了,法律上你就是林正源和沈婉清的女儿,你跟那个林晚棠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区别。她是你爸妈亲生的,你也是他们收养的,但收养的也是女儿,跟亲生的有区别吗?至少在这个家里,你不应该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林晚晚在旁边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点得快了一些,像是在给赵予舒的话打拍子。

宋时雨终于开口了,“予舒说得对。”

“晚晚,”林木木看着林晚晚,语气很平静,“你说,一个人到了十八岁,父母还有义务养她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手里的三明治停在半空中。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十八岁成年,法律上就不再有抚养义务了。”

“对。”林木木点了点头,“我十七了,再过不到一年就十八了。就算我不搬出去,再过一年,我爸妈也没有义务再养我了。与其到时候被动的,不如现在主动一点。至少现在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不是别人替我做的。”

圆桌周围安静了。

“你说的都对。”赵予舒把空杯子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是木木,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住外面,我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不是三岁小孩,但你也不会做饭。”林晚晚终于把那口三明治咽下去了,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你上次在我家炒鸡蛋,把锅烧糊了,你忘了?”

林木木被噎了一下,赵予舒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宋时雨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不算是笑,但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林木木自己也笑了,笑完以后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我学着呢。现在会炒三个菜了。”

“哪三个?”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西红柿,番茄炒蛋。”

赵予舒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晚晚捂着脸,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宋时雨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完整的笑容,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但林木木看到了。

笑完之后,赵予舒擦了擦眼睛,正色看着林木木。“木木,说真的。你搬出去的事,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要答应我们,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着。”

“对,”林晚晚接话,“你还有我们呢。”

“你那个公寓地址发给我,”宋时雨已经拿起手机了,“我周末去帮你看看,缺什么少什么我让人送过去。”

“知道了。”林木木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谢,”赵予舒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气不大,但弹得脆响,“咱们之间还用说谢?”

林木木揉了揉被弹红的额头,笑了。

她们在食堂里坐了很久,久到钢琴曲换了好几轮,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食堂里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她们聊了很多,聊学习,聊八卦,聊周末去哪里玩,聊暑假要不要一起去旅行。谁都没有再提林家的事,谁都没有再提林晚棠,谁都没有再提搬出去的事。

而在食堂另一头的角落里,一张靠窗的双人桌上,林晚棠坐在那儿,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拿铁和一块没有动过的提拉米苏。她一个人来的,没有跟任何人一起。她的朋友们今天都不在,有的请假了,有的坐在别的桌上,跟别人聊着天,没有注意到她。

她不是故意要听林木木她们那桌的对话的。食堂就这么大,隔了几张桌子,声音不大但也能听见一些。

“林木木。”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叉子戳了一下提拉米苏,又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把那块原本方方正正的蛋糕戳得千疮百孔,“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她们替你说话?你凭什么让她们觉得你委屈?”

她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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