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傅言之在那个家里又住了三年。不是没想过搬出去,想过很多次,每次提起,赵兰芝就说“你搬出去干什么?家里住不下你?在外面租房多丢人,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亏待你”。傅建国不说话,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分量,像一块石头压在傅言之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就没再提了,继续住在那个家里,每天早起,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听赵兰芝念叨谁家的儿子升了总经理、谁家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谁家的孩子给父母买了什么贵重的礼物。他听着,不接话,吃完了说一句“我吃好了”,然后上楼,关上门,把自己关在那间十几平方的房间里,直到第二天天亮。

公司的事他也不怎么管了。傅建国把大权抓在手里,只给他一个副总的虚名,开会的时候让他坐在旁边,不说话,不表态,像个摆设。下属们对他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没有尊重,只有疏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他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他——“傅家那个儿子,没什么本事,全靠他爸”“听说以前跟林家那个养女好过,后来人家不要他了”“废物一个”。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不辩解,也不生气,只是觉得累,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脑子里的东西停不下来,转来转去,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有什么意义?我爸妈是真的爱我,还是只爱我给他们带来的那些东西?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儿子,如果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们,他们还会要我吗?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着他转,赶不走,打不死,他只能忍着。

后来他连饭都不怎么吃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吃什么都是苦的。赵兰芝骂他,说他作,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说他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他这样的生活。他听着,端起碗,扒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了,把碗放下,说了句“我吃饱了”,上楼了。赵兰芝在身后喊“你吃那么点怎么行”,他没回头。

他瘦了很多,瘦到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衣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

走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冬天早晨,他起得很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胡子刮了,把头发梳整齐了,把床铺好了,把窗帘拉开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想了想,又放下了。没什么好写的。他活着的这些年,没什么值得写下来的。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爱过的人,恨过的人,都不重要了。他死了以后,这个世界不会有什么不同。太阳照常升起,花照常开,人们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有他,一切照旧。这样挺好。

他没有留下遗书,他只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好,闭上眼睛,像平时睡觉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眼睛。

赵兰芝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喊他吃饭,喊了几声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侧着,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说“言之,起来吃饭了”,他没动。她又推了一下,他还是没动。她忽然觉得不对了,伸手去摸他的脸,凉的,冰凉冰凉的,她的手抖了,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发出一声凄厉的的声音——“言之!”

傅建国从楼下跑上来,差点在楼梯口摔倒。他冲进卧室,看见赵兰芝跪在床边,抱着傅言之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具已经没有了温度的躯体,一动不动。

傅言之的葬礼办得很体面。来了很多人,有生意上的伙伴,有亲戚朋友,有以前的同学同事。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肃穆,说一些“节哀顺变”“他还那么年轻”“太可惜了”之类的话。赵兰芝哭得站不住,被人扶着,靠在棺材边上,一边哭一边说“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傅建国站在旁边,面无表情,跟来吊唁的人握手、点头、说“谢谢”,像一个在完成任务的机器人。

林木木没有来。她没有收到通知,也许傅家的人不知道该不该通知她,也许他们觉得她不会来,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想起她。她在新闻上看到傅言之去世的消息,那天早上她刚到公司,助理把报纸放在她桌上,她翻了一下,看到一则简短的讣告,只有几行字,写着傅言之的名字、生卒年月、去世原因——没有写,只写了“因病医治无效”。她把那则讣告看了两遍,然后把报纸合上,放在桌角,拿起笔,继续签文件。

傅言之的父母在葬礼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赵兰芝哭了好几天,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哭到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后来她不哭了,开始频繁地去傅言之的房间,坐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闻他的味道。看着他的照片,一看就是一下午。她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对他好一点,后悔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后悔把他当成了一个工具而不是一个儿子。

傅建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伤。他把公司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该见的客户见,该签的合同签,该开的会开。没有人看出来他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他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有人注意到,他开始频繁地忘事——把手机落在车上,把会议的时间记错,把下属的名字叫错。医生说这是压力太大导致的记忆力衰退,让他注意休息,多放松。他点点头,出了医院,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林木木的公司越做越大。那家合资公司成立之后,她又孵化了好几个项目,每一个都踩在了风口上。人工智能芯片、量子计算、生物识别、自动驾驶,那些她在别的世界里见过的在这个世界里还没有成为主流的技术方向,她都提前布局了。有人问她怎么看得那么准,她说运气好。

她三十岁那年,被评为国家级科技领军人才,拿到了最高额度的科研经费。三十五岁那年,她的公司参与了一项国家重大科技专项,她本人被聘为专家委员会的成员,坐在一堆白发苍苍的老院士中间,年轻得像他们的孙女。但没有人敢轻视她,因为她做的事,推进了这个社会的发展。

她没有结婚。不是刻意不结,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她遇到过很多人,有同行,有投资人,有官员,有学者,有人对她有意思,也有人对她没意思但想攀附她。她能分辨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那么多个世界里待过,什么没见过?真心还是假意,她一眼就能看穿。看穿了就觉得没意思了,不想浪费时间,不如多看看文件,多开几个会,多做几个项目。她的朋友们劝她,说你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她说不是挑,是没碰到。她们说你这辈子怕是碰不到了。她笑了笑,说碰不到就碰不到,又不是非要不可。她们拿她没办法。

她老了以后,国家给她安排了一套住房,在京市一个安静的小区里,有专人照顾她的起居,有医生定期上门检查身体。她每天早起打太极,上午看看书,下午去院子里走走,晚上看看新闻。

林正源和沈婉清后来跟她恢复了联系,是那种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寄点东西的像亲戚一样的联系。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说话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有底气了。他们每次打电话都会说“木木,你注意身体”,她说“你们也是”。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沉默一会儿,挂了。

林砚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变过的人。他接手了家族企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业务砍掉了一大半,留下最核心的部分,稳扎稳打地做,做得不大,但很稳。他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姓周,家里做电子的,两家联姻算是强强联合。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相敬如宾,互相尊重,互相扶持,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好。他每年都会来看林木木,有时候带着妻子,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一个人来。

林木木每次都会留他吃饭,他每次都会留下,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保姆做的菜,聊着家常。他们从来不聊林家的事,不聊林晚棠的事,不聊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他们聊天气,聊菜价,聊他孩子的学习成绩,聊她最近看的书。聊完了,他站起来,说“我走了”,她说“路上小心”。他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回头看她一眼,说“木木,你要好好的”。她说“我会的”。他点了点头,走了。

林晚棠后来被联姻嫁到了南方一个做纺织的人家。那家以前也算殷实,但这些年纺织业不好做,家道中落,跟林家算是门不当户不对。沈婉清提起这门亲事的时候,语气满是无奈。林晚棠没有反对,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价值,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她是林家亲生的女儿,但她在外面长大,没有受过林家那样的教育,她能给林家带来的最大的价值,就是为林家换回一些利益。这很残酷,但她接受了。她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丈夫是个老实人,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客客气气的。公婆该给的礼数不少,但那种骨子里的隔阂,怎么都消不掉。她生了一个儿子,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她要她的孩子堂堂正正地活着,活成他自己的样子,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她有时候会在新闻上看到林木木的消息,看到她又拿了什么奖,又跟什么机构合作了,又发表了什么重要的讲话。她看完了,把手机放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她不再恨她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恨了那么多年,恨不动了。

而林正源和沈婉清有时候坐在那栋大别墅里,看着满屋子的空荡荡,回忆着那些年的事。他们想起林木木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背书包上学,第一次考满分,第一次跟他们顶嘴。那些记忆像刻在他们脑子里的,擦不掉。他们知道,从签下那份解除收养协议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失去了她。

林木木最后一次见他们,是在一个春天。沈婉清打电话来说想见她,她就去了。她开车到那栋别墅门口,停好车,走进门厅。沈婉清站在客厅里等着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她看见林木木,笑了一下,林正源坐在沙发上,腿脚不太好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茶几,稳了一下才站稳。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来了”,她说“嗯”,然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聊着天,像普通的亲戚一样。

林木木走的时候,沈婉清送她到门口。

沈婉清伸出手,理了理林木木的衣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老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木木,你要好好的。”沈婉清说,声音有些哑。

林木木看着她,“我会的。你也要好好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