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林美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火车晃啊晃的,晃得人眼皮发沉,她缩在位置上,头歪着。

过了半天。

她被饿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口水差点流出来,赶紧抿了一下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车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对面那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火车,座位上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旁边带孩子那个妇女还在,孩子睡着了,趴在她腿上,嘴角流着口水,把她的裤子洇湿了一小片。

肚子咕噜了一声,她弯下腰去翻蛇皮袋,在衣服底下摸到了那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个窝窝头,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她妈给她做的,咬一口能在嘴里嚼半天嚼不烂,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像被砂纸刮过一样。

她翻出一个水果罐头的玻璃瓶,是她从林木木家拿的。瓶盖是铁的,有点儿生锈了,拧开的时候费了好大劲,瓶口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黄桃味,甜丝丝的。

她拿着瓶子穿过车厢,走到车厢连接处打水。她把瓶子放在铁壶下面,接了大半瓶。

走回座位坐下来,她把玻璃瓶放在桌上,打开瓶盖,她拿起那个窝窝头,掰下一小块,泡进热水里,用瓶盖当勺子,把那块泡软了的窝窝头捞出来塞进嘴里。

吃到瓶里的水凉了,窝窝头也吃完了,把瓶里剩下的水喝干净,又把瓶盖拧上,把空瓶子放回蛇皮袋里。她靠在椅背上,胃里沉甸甸的,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饱了。

另一边,林木木也饿了。

她从座位底下把行李袋拉出来,拉开拉链,从两件衣服中间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扁扁的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烙饼。她妈摊的,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和面、打鸡蛋、切葱花,面是白面,掺了一点点玉米面,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摊了厚厚一摞,用报纸包好塞进她行李袋最中间,周围还塞了几件软的衣服当缓冲。

她拿出了一块其他的包好放进行李袋里。然后咬了一口,鸡蛋和葱花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旁边的乘客开始看过来了,坐她对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本《农村常用医疗手册》,封面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本来在看书的,闻到香味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木木手里那张饼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好几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回书上,看了几秒又抬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饼,低头翻了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了,根本没看进去。

过道那边坐着两个年轻人,穿绿军装,戴同款帆布帽,像是约好了一起下乡的。一个正啃着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啃得龇牙咧嘴,腮帮子鼓得老高,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接着掉下来的渣子,舍不得浪费,接住了往嘴里一抿。他啃了两口就不啃了,握着那个窝窝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木木手里的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黑疙瘩,抬起头跟旁边那个说了一句:“你闻到了没有?鸡蛋味。”旁边那个正用搪瓷缸子喝水,喝到一半停下来,鼻子抽动了两下,咽下那口水点了点头:“闻到了。葱花鸡蛋饼,我妈以前也做过。”

说完了两个人都沉默了。啃窝窝头那个又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脖子伸得老长。喝水的那个把缸子放下,从包里摸出一个同样黑的窝窝头咬了一口,两个人就着那股葱花的香味,一口一口地把那些硬邦邦的黑窝窝头咽了下去。嚼着嚼着其中一个笑了,说“这窝窝头吃出鸡蛋味了”,另一个也笑了,说“是挺香的”。

饼吃完,林木木又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个水煮蛋吃了,感觉差不多饱了就把残渣收拾好了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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