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火车在第三天清晨到了京市的站台,林木木靠着车窗,半睡半醒,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快点儿快点儿,车要开了”。有人在跑,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二娃,二娃你慢点跑”,小孩子尖声尖气地回了一句“妈我在这儿呢”。

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杂乱,好几个人同时在走,有人在问“同志,这节车厢还有座吗”,乘务员的声音隔了几排传过来“往里走,往里走,后面有空的”。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一步两步三步。

有人坐在了她后面隔了两排的位置上,有人去了车厢那一头,有人还在过道里站着找座。

另一边。

有人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林美兰的蛇皮袋,蛇皮袋倒下,从里面滚出一个水果罐头的玻璃瓶,咕噜噜地滚到了过道中间。林美兰正在低头想心事,被响声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碰倒瓶子的年轻男人弯下腰去捡瓶子,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没有翻好,一边高一边低。他长得不算出众,浓眉大眼,脸膛方正,被风吹得有些粗糙,嘴唇干裂起皮。他把瓶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双手递还给林美兰。“同志,您的瓶子。”

林美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你也是知青?”他问,语气随随便便的。

林美兰点了点头。

“哪个地方的的?”

林美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黑省的XX市XX县。”她说。

年轻男人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同志,说不定咱俩还在同一个大队呢。”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憨,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叫赵大勇,京市的。”

“林美兰。”

赵大勇指了指林美兰对面那个空位。“同志,那个位子有人吗?没人我坐了,我那边挤得很。”林美兰摇了摇头。赵大勇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在她对面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把领子翻好。“哎呀,可算坐下了。你是不知道,我从京市上车的时候差点没挤上来。那站台上乌泱泱的全是人,我差点被人流冲到隔壁车厢去。”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又拧上放回去。

他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烧饼。“吃了吗?”他把纸包推到林美兰面前,“我妈做的,红糖馅的,还热乎着呢。”林美兰看着那几块烧饼,咽了一下口水,摇了摇头说“不饿”。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赵大勇听见了。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从纸包里拿出一块烧饼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说“尝尝,我妈的手艺可好了”,又把纸包收了回去,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嚼得很香,红糖从饼的裂缝里流出来,烫了他一下,他吸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林美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烧饼,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来,咬了一小口。甜的,热的,面皮软软的,红糖化了,在嘴里流淌,烫得她舌头发麻。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把剩烧饼都吃完了。

赵大勇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递过去。“别擦了,用这个。”林美兰接过来,捂着眼睛,肩膀抖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把手帕叠好攥在手心里。“谢谢。”她说。赵大勇摆了摆手。“谢啥,都是知青,以后就是战友了。”

坐他们后面几排的沈知节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皮箱放在行李架上,帽沿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身边的人都在聊天、吃东西、打瞌睡,热闹的嘈杂的跟他隔了一层什么。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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