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站台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刮,刮得人脸皮发紧。林木木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口袋里,站在人群中等。接站的人说要等人到齐了一起走,还有几个知青没从站台那头出来。林美兰就站在她旁边,抱着膀子。她不说话,嘴闭得紧紧的,但嘴唇在发颤,上牙磕着下牙,。她把自己缩起来,春款外套的领子已经竖到最高了,遮不住脖子,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衣服下摆灌进去。

她往林木木身边挪了半步。林木木没有动。林美兰又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要挨着林木木的手臂了。

“木木。”林美兰开口了。

林木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带了几件厚衣服?能不能借我一件?我到了地方买了布做了新衣服就还你。”

林木木看了她一眼,“就身上这一件。其他的我爸妈给我寄了,我也不知道到没到。”

林木木没有再说话,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站台出口的方向。

林美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旁边一个女知青面前。那女知青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棉袄很厚,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毛领。她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感觉有人靠近,转过头看着林美兰。“同志,你带了几件厚衣服?能不能借我一件?我到了地方买了布做了新衣服就还你。”

那女知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薄薄的春款外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我也就这一件,借不了。”说完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了,没有再看林美兰。

林美兰站了两秒,转身走了。她又问了一个人,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姑娘,那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也没多的,你问问别人吧。”低下头继续整理行李了。她又问了一个人,那人摇了摇头,说只带了一件。她又问了一个人,那个人正忙着照顾身边晕车的老太太,头都没抬就摆了摆手。

她站在原地,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上糊住了眼睛。

远处一个穿灰色棉袄的男知青正在啃馒头,啃了两口停下来,看着林美兰站在风里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袄,又抬头看了看她,终究没有走过去。他旁边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继续啃馒头了。

赵大勇蹲在站台柱子旁边,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耳朵。他的行李袋敞着口,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他带了两件。他看着林美兰一个一个地问人,一个一个地被拒绝,手伸进行李袋摸了摸那件叠好的旧棉袄,棉花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攥了一下,松开手,把行李袋的口扎上了。不是不想借,是不能借,这个年代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一个年轻男人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一个年轻女人穿,传出去会变成什么话?

队长姓马,大家都叫他马队长。他从站台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像章,手里拿着一个夹板,上面夹着名单。他走到知青们面前点了一遍人数,又点了一遍,嘴里念叨着“还差两个”。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冻得缩成一团的知青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再等等,人还没到齐。车在那边,到了就能走。”他指了指站台外面。

林美兰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膀子,嘴抿成一条线。她站在那里,把自己缩得很小,试图用那件薄外套挡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冷风。风比她厉害,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衣服下摆灌进去,她挡不住。

马队长又点了一遍人数,还是差两个。他往站台出口走了几步,伸长脖子看了看,又走回来。他走过林美兰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姑娘穿得太薄了,她的嘴唇发紫。

马队长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停在站台外面的那辆拖拉机。拖拉机车斗里铺着一层干草,是给知青们坐的。马队长弯下腰,从车斗里抱出一大抱干草,抱了满怀,他抱着那包干草走回来,走到林美兰面前,把干草放在地上。

“这位同志,你先坐这儿。草堆里暖和,把自己埋进去,别出来。”他的声音带着当地口音的。

林美兰看着那堆干草,她蹲下来,坐进干草堆里,把干草往身上拢。

马队长没有再看她,走回站台继续等那两个人。

赵大勇远远地看了林美兰一眼。她坐在草堆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嘴唇还是紫的,但已经不抖了。

又过了将近一个多小时,那两个迟到的知青才到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知青从站台那头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两个大包,一边跑一边喊“对不起对不起,下错站了”。他后面跟着一个瘦高的女知青,也拎着大包小包,跑得气喘吁吁的。

马队长又点了一遍人数,齐了。他把夹板夹在腋下,把手套戴上。“上车,走了。”

知青们往拖拉机那边走。林木木拎着行李袋走在前面,军大衣裹得紧紧的。

林美兰从干草堆里站起来,领着蛇皮袋抱着干草上了拖拉车。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突突的开往红旗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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