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孩子姓林,叫林念。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她会叫“妈妈”的时候,林木木正在公司开战略会,手机震了一下,月嫂发来一段视频,孩子对着镜头喊“麻麻”,口齿不清,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林木木把视频看了,手机揣进口袋里,抬起头继续开会。她每天晚上八点下班,回公寓陪孩子玩一个小时,哄她睡觉,然后在书房里再工作两个小时。

孩子四岁那年,林木木带着她去了一趟国外,去考察那边的教育。她站在一所私立学校的门口,看着操场上的孩子在草坪上踢球,阳光很好,草坪很绿,那些孩子笑得很开心。她低下头看着林念,林念也看着她,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她蹲下来把林念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说“等你长大了,来这里上学好不好”,林念说“好”。她站起来,牵着女儿的手往回走。

林木木四十五岁那年接任了林氏集团董事长。林正远在董事会上宣布退休,把位置交给了女儿。他坐在台下看着女儿站在台上讲话,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董事、高管、股东,不卑不亢,林正远听完了她的讲话,站起来鼓了掌。

林木木一辈子没有结婚。有人问过她,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有人猜她心里有人,有人猜她受过情伤,有人猜她眼光太高看不上任何人。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猜,她没有时间在乎,她每天有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文件、处理不完的事,晚上回家还要陪女儿吃饭、陪女儿看动画片、给女儿讲睡前故事。女儿睡着以后她在书房里工作到深夜。

林念从国外留学回来以后进了公司,林木木没有直接把她安排在高管的位置上,让她从基层做起,跟当年的自己一样。林念比她好,林念比她聪明,比她更会跟人打交道,比她更会让领导喜欢。她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点,偶尔扶一扶,剩下的让林念自己走。

林木木六十五岁那年辞去了董事长的职务,把位置交给了林念。她在董事会上说了最后一句话,退到台下,坐在林正远当年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林念站在台上讲话,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眉眼像她,下巴也像她,连说话时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都像她。

另一边,沈越把大学读完了。四年里他没有再找过林木木,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的名字。他把头发剪短了,不吹造型了,不穿白色短袖了,不戴高仿表了。他每天按时上课,按时下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图书馆、教室、食堂、宿舍,四点一线,雷打不动。他没有朋友,没有舍友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没有同学愿意跟他分在一组做作业。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回宿舍。他不介意,他习惯了。

大四那年他开始找工作,投了很多简历,接到了一些面试通知。面试的时候他穿着从网上买的廉价西装,打着领带,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试官看着他的简历,看到他大学的成绩,问了他几个问题,让他回去等通知。他等了几天,一周,半个月。他没有等到通知。他不知道那些面试他是怎么搞砸的,不知道是成绩不够好还是表现不够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只知道那些公司没有再给他打过电话。后来有一家小公司给他打了电话,说让他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四千,转正后五千。他想了好几天,接了那份工作。他需要钱,他弟还在上学,他妹也在上学,他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爸还在赌。他每个月把工资的三分之二寄回家,剩下三分之一交房租、吃饭、坐车。

沈越三十岁那年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他本来不想去的,群里的消息弹了好几天,有人把聚会的地址发出来了,有人报了名,有人问“沈越去不去”,没人回答。他想了想还是去了。聚会定在一家不算高档也不算低档的餐厅,包厢里摆了四桌。他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赵宇也来了,坐在另一桌,看到他,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那是他大学四年跟赵宇之间为数不多的交流之一。有人喝了酒开始聊各自的近况,有人在银行,有人在国企,有人在读研,有人已经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人问沈越在哪里上班,他说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那个人“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有人喝多了开始提大学时候的事,提沈越追林木木的事,提沈越他爸妈在校门口堵着林木木的事,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起酒杯说“来来来喝酒喝酒”。沈越坐在角落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说“我先走了,家里有点事”。

他走出餐厅,站在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公交站,等了好一会儿,车来了,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里没有多少人,前排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听着什么。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店铺,公交站台上那些等车的人,斑马线上那些过马路的人,这座城市有太多人,每个人都赶着回家。

而他没有家。

—-

林木木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走的。她躺在家里的床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穿着那件她穿了很多年的灰色羊绒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记录着她走过的岁月。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林念站在床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她的眼眶红红的,她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露在外面的肩膀。

林念请了最好的殡仪团队,葬礼办得很体面,该来的人都来了,老宅的客厅被布置成了灵堂,黑色的帷幔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正中间挂着林木木的照片,来吊唁的人很多,有林氏集团的董事、高管、员工,有商界的合作伙伴,有她大学时的同学,有她在国外留学时的朋友,还有一些她帮助过但从来没有跟林念提起过的人。

葬礼结束后,林念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她想起小时候林木木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她想起她出国留学那天林木木送她去机场,她想起她进公司那天林木木带她去见各部门的负责人,她想起她接任董事长那天林木木坐在台下看着她,她站起来把那些花圈上的挽联一张一张地摘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她把纸箱封好,放在柜子最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了灵堂。

——

林木木出现在系统空间。

系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宿主,你不休息一下吗?”她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前面的光越来越亮,她伸出手挡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她的故事还在继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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