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名为“补拍”的陪伴

当医疗团队确认苏清砚的身体状况已稳定到可以短时间坐立,并进行极低强度的活动后,一个“合情合理”的提议,被陆则衍以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冷静口吻,递到了苏清砚面前。

“《无声惊雷》有几个远景和空镜,当初拍摄时受条件限制,效果不太理想。考虑到后续整体色调和氛围的统一,可能需要补拍或者用其他素材替换。” 陆则衍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看似专业的文件摘要,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的身体状况在恢复,对角色和场景的理解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条件允许,希望你能抽一点时间,到后期工作室看看那些素材,从演员的视角给点意见,帮助我们判断哪些是必须重拍的,哪些可以调整。”

理由充分,逻辑严谨,将“需要苏清砚参与”包装成了“工作需要他的专业意见”。既给予了苏清砚尊重和“被需要”的价值感,又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引发他反感或压力的、关于“他本人能否出演”的敏感话题。

苏清砚靠在床头,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陆则衍手中的文件,又移向窗外,沉默了几秒。就在陆则衍以为他会像之前拒绝其他安排一样,用“没必要”或“不感兴趣”来推脱时,苏清砚却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好。时间地点。”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也没有质疑“这种小事需要问我?”。他接受了这个安排,仿佛真的只是一项寻常的工作交接。

陆则衍心下微松,立刻报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时间和地址——是一家业内顶尖的后期制作公司,距离医院不远,环境私密安静,他已提前包下了一间最舒适、设备最好的工作室,并安排了医疗团队随时候命。

第一次“工作”日,苏清砚在陆舟和医护人员的陪同下到达。工作室果然如陆则衍所说,温度适宜,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柔软沙发正对着巨大的监视器屏幕,旁边小几上放着温水和他惯用的润喉糖。一切细节都透露出精心准备,却又巧妙地掩饰在“专业场所标配”之下。

苏清砚脱下外套,陆舟帮他调整好靠垫。他坐下,目光投向已经亮起的屏幕,神情专注,仿佛真的进入了工作状态。

陆则衍坐在斜后方的导演椅上,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他示意助理开始播放几段事先挑选好的、确实存在些许瑕疵但无关紧要的空镜和远景素材。

“这里,雪山垭口的空镜,当时光线变化太快,后期调色有点吃力,我在考虑是重拍还是用特效修补。” 陆则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苏清砚安静地看着。画面壮阔而寂寥,是他熟悉又陌生的高原。他看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因为久未长时间说话而略显低哑,但条理清晰:“如果重拍,季节和光线很难完全复现。特效修补要注意天际线的自然过渡,这里,” 他指了指屏幕上某个细微的接缝处,“有点生硬。”

陆则衍眼中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光亮,立刻对旁边的助理示意记录。“嗯。还有这段,陈默走过长街的背影,当时用了替身,总觉得步伐的节奏感和人物当下的情绪有点脱节。你怎么看?”

问题一个接一个,都围绕着那些细枝末节、甚至有些吹毛求疵的“瑕疵”。苏清砚始终平静地应对,偶尔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意见,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简洁地给出“可以”或“再斟酌”的判断。他全程称呼陆则衍为“陆导”,讨论严格限定在镜头、光影、节奏这些纯技术范畴,礼貌而疏离,像一个最敬业也最难以靠近的合作者。

陆则衍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满足。

他看着苏清砚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苍白但认真的面容在屏幕变幻的光影中明明灭灭。即使他们之间隔着五年的误会、生死的考验、和眼下这道由苏清砚亲手划下的、名为“工作关系”的冰冷界限,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能坐在同一个空间里,讨论着同一部电影,为同一个细节斟酌。

这让他恍惚有种错觉,仿佛时光并未走远,他们还是五年前那两个可以为了一个镜头争执、又为一个灵感碰撞而兴奋的合作伙伴。哪怕中间横亘着千山万水,哪怕苏清砚的平静下是深不可测的冰封,但至少,他还能看到他,还能听到他的声音,还能在专业的世界里,与他有极其微弱的交集。

这短暂的、被精心伪装过的“共处”,成了陆则衍贫瘠情感世界里,唯一能汲取的、带着刺痛却甘之如饴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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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的时间被严格控制。素材看完,意见记录完毕。苏清砚脸上露出些许疲惫。陆则衍立刻示意结束,没有一丝拖延。

回医院的车上,车厢里很安静。苏清砚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陆则衍坐在副驾,目光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沉默了许久,就在车子即将驶入医院地下车库时,陆则衍忽然很轻地开口,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身后的人听:

“你刚才提的那个点……陈默在雨夜窗口,眼神从绝望到空洞的那个过渡。”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一点勇气才能继续。

“很对。是我之前忽略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清砚依旧闭着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睡着了。

但他知道,他听见了。

陆则衍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昏暗的车道,用更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我回头让他们……按你说的方向,再调一下。”

话音落下,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引擎低微的轰鸣和轮胎碾压地面的细微声响。

后座的苏清砚,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在车辆驶入车库、灯光骤然变暗的刹那,他几不可查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搭在腿上的手指。

很轻的动作,快得像是错觉。

但陆则衍从后视镜的余光里,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他沉寂冰冷的心湖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咚”的一声轻响。

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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