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旧地重游

以“堪景”为名的外出,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成行。目的地是市郊一个以静谧闻名的湿地公园,中心有一片不算太大、但水质清澈的湖泊。医疗团队精简到只有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士随行,车辆低调,行程保密。

苏清砚的身体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经能够支撑这种短距离、慢节奏的散步。他穿着舒适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外面罩着陆则衍那件深灰色薄开衫,整个人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清瘦,但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陆舟推着空轮椅跟在几步之后,以备不时之需。

湖边的步道铺着深色的木板,蜿蜒向前。水波不兴,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金色的银杏树梢,偶尔有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浅的涟漪。空气微凉,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香。

陆则衍走在苏清砚斜前方半步的位置,为他引路,也巧妙地挡住偶尔经过的行人。他同样穿着休闲,深色的夹克,背影挺拔。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既不会显得亲密、又能在需要时及时伸手的安全间距。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敲打着木板,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孩童模糊的嬉笑声。

这个地方,苏清砚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印象深刻。

五年前,就在《春夜》项目初步确定、两人都对合作充满期待的时候,他们曾在一个相似的秋日午后,来过这里。不是正式堪景,更像是年轻创作者之间一次心血来潮的、寻找灵感的漫步。那时,剧本里正好有一场重要的湖边告别戏,他们沿着这同一条木板路,讨论着光影的角度,角色的心境,念着那些后来被搁浅的台词,设想着如何用镜头捕捉水面倒影中人物欲说还休的眼神。

那时,苏清砚的眼里有光,对未来充满憧憬。陆则衍虽然话不多,但神情是少见的放松,偶尔在苏清砚提出某个大胆想法时,嘴角会几不可查地上扬,然后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引得苏清砚更加投入地辩论。

那些被时光模糊了的对话片段,那些短暂却真实存在过的、属于创作初期的纯粹热情和对彼此的欣赏,此刻仿佛被湖面微凉的秋风悄然唤醒,无声地萦绕在并肩而行的两人之间。景物依稀,深秋的色调,粼粼的波光,甚至远处那座石桥的轮廓,都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物是人非。

苏清砚走得很慢,目光平静地掠过湖面,望向水天相接的远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出来透气的病人,对周遭的一切并无特殊感触。秋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依旧苍白的皮肤。

但陆则衍注意到,在路过湖边一张熟悉的长椅时(他们曾在那里坐下,对着湖水讨论了很久),苏清砚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尽管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紧接着,他的呼吸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凝滞,虽然很快恢复,但搭在开衫袖口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陷入柔软的羊绒面料里。

这个小动作,像投入陆则衍心湖的一颗石子。

他看着苏清砚被风吹动的发梢和单薄挺直的背影,一股强烈的、近乎蛮横的冲动,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

他想停下脚步,转身,抓住苏清砚的手臂,迫使他看着自己。他想告诉他,五年前收到那封冰冷的辞演通知后,他是如何愤怒,如何不解,又如何在一个同样萧瑟的黄昏,独自驱车来到这里,在这张长椅上,对着逐渐被暮色吞没的湖水,枯坐了整整一夜。寒冷,失望,被背叛的刺痛,以及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切的失落,像这湖水一样,几乎要将他溺毙。他想告诉他,那些恨意并非凭空而生,那些冷漠和严苛背后,是连自己都未曾看清的、被伤害和骄傲扭曲了的、更深的东西。

他想说,清砚,我们都曾在这里,为同一件事痛苦过,只是以不同的方式。

汹涌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克制”的薄冰。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手背上青筋微凸。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那股冲动驱使着,做出什么的刹那——

苏清砚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湖面上,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极其自然地说:“前面转弯处,角度不错。如果取远景,水面和天空的比例大概1:2.5比较合适。”

一句话,将陆则衍所有即将喷薄而出的、不合时宜的情绪,瞬间冻结、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在差点做什么。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几不可查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将那股几乎失控的冲动,连同那些翻滚的旧日情绪,一起狠狠地、深深地压回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嗯。” 他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声音有些哑,“过去看看。”

他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换成了最安全的工作指令。

剩下的路程,在一种更加沉默、却也更加紧绷的气氛中走完。堪景变成了真正的、沉默的行走。陆则衍不再试图寻找话题,苏清砚也不再就“取景”发表任何意见。他们只是沿着湖边,在秋日的阳光和微风中,走完了原定的一小段路,然后折返。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寂。苏清砚上车后就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只留给陆则衍一个沉默的侧影。陆舟和医护人员也察觉到不同寻常的低气压,没人说话。

车子驶入市区,遇上了一个漫长的红灯。

车流停滞,夕阳的余晖透过前挡风玻璃,在车厢内投下温暖却短暂的光影。喧嚣的城市噪音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就在这静止的、仿佛时间也凝固了的瞬间。

一直看着窗外的苏清砚,忽然极轻、极轻地,开了口。

声音很飘,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一句不经意的、对窗外景物的随口点评,几乎要被淹没在空调的气流声里:

“这湖……”

他微微停顿,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某栋不断变换着广告画面的摩天大楼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像没怎么变。”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死一般的寂静。

陆则衍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瞬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全身的肌肉在那一刹那绷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擂动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立刻、猛地转过头,目光急切地投向车内后视镜,想要捕捉苏清砚脸上的表情,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然而,后视镜里,苏清砚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闭上了眼睛,将头靠在了椅背的颈枕上,做出了一个疲惫休息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的、石破天惊的话语,真的只是陆则衍在极度紧张和期待下产生的、可悲的幻听。

红灯转绿。

后方传来催促的喇叭声。

陆则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但他的心跳,却久久无法平复。

他知道,不是幻听。

苏清砚说了。他说“这湖好像没怎么变”。

他记得。

记得这个湖,记得他们五年前来过这里,记得那些短暂却真实存在过的、属于创作和彼此的光亮。

这个迟来的、轻描淡写的确认,像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陆则衍心中那片被绝望、悔恨和漫长冬季冰封的、荒芜死寂的冻土。

光很弱,甚至带着秋日黄昏的凉意。

但就在那光照亮的一小片土地上,陆则衍仿佛看到,有什么极其细微的、嫩绿的、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脆弱,虽然前途未卜。

但至少,那是一片真实的、属于生命的颜色。

在他荒芜的心原上,悄然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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