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无声的呐喊
在陆则衍无声执行着“消失”计划的同时，苏清砚的生命，在顶尖医疗资源的强行维系下，于生死的钢丝上，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近乎静止的平衡。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未见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好转。他像个被抽空了所有内在的、异常精美的瓷器，苍白，易碎，每日在病床上沉默地消磨着时光，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灵魂仿佛早已抽离，只剩一具还在机械呼吸的躯壳。
一个深秋的傍晚，难得天气晴好。在医生的首肯和陆舟的再三恳求下，苏清砚被用轮椅推到了医院楼顶那处小小的、专供病人透气的空中花园。这里人迹罕至，视野开阔，夕阳正以燃烧殆尽般的姿态，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血红色。
苏清砚裹着厚厚的毯子，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投向遥远天际那抹刺目的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过于消瘦的侧脸被霞光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显得更加透明而不真实。陆舟站在他身后，贪婪地呼吸着难得的清新空气，心里却沉甸甸的，总觉得这绚烂的夕阳，美得太过悲伤，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忽然，一直静坐的苏清砚，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更像是喉咙里一点不适的轻痒。
陆舟立刻俯身，轻声问：“清砚？是不是风大？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
苏清砚的咳嗽，毫无预兆地，骤然加剧了！不再是轻微的呛咳，而是从胸腔深处爆发出的一阵压抑不住的、沉闷的呛咳，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用力，咳得他单薄的身体在轮椅上痛苦地前倾、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清砚！” 陆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拍抚他的后背，“慢点，慢点咳！我们回去，我们马上回去！”
就在这时，咳得撕心裂肺的苏清砚，猛地抬起一只苍白消瘦、指节分明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想用尽全力，将那咳意和随之而来的东西堵回去。
然而，一抹刺目的、惊心动魄的猩红，还是从他紧紧捂住的指缝间，无可阻挡地、缓缓地渗了出来！一滴，两滴……溅落在他苍白的病号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深色痕迹。
是血。
夕阳的余晖下，那血色红得妖异，红得绝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清砚的咳嗽，诡异地停住了。他维持着那个捂嘴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几秒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低头，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掌心。
那眼神，空洞得骇人。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彻底的麻木与……了然。仿佛这一幕，早已在他预料之中，或者，他早已不再在意。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手心的血，然后，极其平淡地、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地，将手垂落下去，任由血迹残留，不再试图擦拭或掩饰。仿佛那不过是沾上的一点灰尘，无关紧要。
“不——！清砚！！” 陆舟的尖叫声终于冲破了喉咙，他手忙脚乱地去掏手帕，想要擦去那些血迹，眼泪瞬间奔涌而出，混着巨大的恐惧，让他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医生！医生！！快来啊——！！”
他一边嘶声哭喊，一边试图用颤抖的手去擦苏清砚嘴角和手上的血。苏清砚却极其轻微地、却又异常坚定地，侧头避开了，然后用那只没沾血的手，轻轻推开了陆舟慌乱的手臂。
他微微摇了摇头，因为刚才剧烈的咳嗽，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碎：
“……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甚至没有看陆舟，只是虚虚地望着地上那几点血迹，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毛病。”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重新靠回轮椅，闭上了眼睛，任由陆舟崩溃地哭喊，任由闻讯赶来的医护人员匆忙将他围住，进行紧急处理，再手忙脚乱地将他送回病房。
夕阳，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中，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深紫色的暮霭。
当晚，苏清砚在被紧急用药、情况再次“暂时稳定”后，沉入了药物带来的昏睡。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陆舟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陆舟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看着病床上清砚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的脸，看着那紧闭的眼睑下浓重的阴影，看着那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心……一股灭顶的、名为“他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的绝望，彻底将他吞噬。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需要将这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和悲伤，分出去一丝一毫。哪怕对方是那个被认定为“病源”的人。
在极度的恐慌和孤立无援中，陆舟颤抖着手，第一次，主动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许久未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陆导……” 陆舟一开口，眼泪就再次决堤，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清砚他……今天晚上在楼顶……又咳血了……好多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他看着我，眼神空的……他……他好像……真的不想活了……我看着他咳血，看着他那个样子……我怎么办啊陆导……我该怎么办……他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不想……”
他哭得说不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哽咽。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静到陆舟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或者那边根本没有人。
然后，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呃啊——！！！”
一声极其压抑、却又饱含了无尽痛苦、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被囚禁的野兽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哑破碎的呜咽，猝不及防地，穿透听筒，狠狠撞进了陆舟的耳膜！
那声音如此痛苦，如此绝望，如此……不成人声。
紧接着，是“砰——！”一声沉重闷响，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墙壁或其他的硬物上！声音之大，甚至震得听筒都传来一阵杂音。
然后，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在陆舟耳边空洞地回响。
城市另一端，那间顶层空旷冰冷的公寓里。
陆则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刚才那一拳砸在坚硬墙壁上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垂着，手背皮肤破裂，鲜血顺着指节和手背蜿蜒流下，滴落在身下光洁昂贵的实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但他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刚才陆舟那通电话里的哭诉，和那句“他好像真的不想活了”，彻底击碎、湮灭。
他仰着头，脖颈拉伸出僵硬的线条，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只剩下冰冷金属轮廓的吊灯。视线早已模糊，只有滚烫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阻碍地、汹涌地从他眼角疯狂滚落，顺着瘦削的脸颊，滑入颈窝，浸湿了衣领。
但他发不出声音。
连一声像样的哭泣或嘶吼都没有。
只有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冰冷的泪水。
他“听”到了。
苏清砚在用他的方式“呐喊”。用他再次咳出的鲜血，用他空洞麻木的眼神，用他越来越微弱的生命迹象，发出了最清晰、也最绝望的呐喊。
那呐喊的内容，穿透了所有隔阂、误解、和冰冷的拒绝，直直刺入陆则衍的灵魂深处：
离开我。
或者，
看着我死。
这无声的呐喊，比任何言语的控诉和憎恨，都更让陆则衍肝肠寸断，魂飞魄散。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所做的所有“消失”的准备，那些冷静的安排，那些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成全”，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如此……自以为是。
因为他的“消失”——无论是物理上的远离，还是社会性的抹除——对早已心死、只求解脱的苏清砚而言，很可能只会被解读为另一种形式的、最终的“抛弃”和“背叛”，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他不能“消失”。
可他的“存在”，又是苏清砚痛苦的根源和康复的障碍。
进退维谷。
爱是罪，愧是枷锁，靠近是伤害，远离是催命。
生死两难，绝路当前。
绝望，从未如此刻骨，如此彻底，如此……让人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生路。
陆则衍坐在自己鲜血与泪水混合的冰冷地板上，望着头顶那片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仿佛看到了自己和苏清砚共同的、早已注定的结局。
一个深秋的傍晚，难得天气晴好。在医生的首肯和陆舟的再三恳求下，苏清砚被用轮椅推到了医院楼顶那处小小的、专供病人透气的空中花园。这里人迹罕至，视野开阔，夕阳正以燃烧殆尽般的姿态，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血红色。
苏清砚裹着厚厚的毯子，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投向遥远天际那抹刺目的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过于消瘦的侧脸被霞光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显得更加透明而不真实。陆舟站在他身后，贪婪地呼吸着难得的清新空气，心里却沉甸甸的，总觉得这绚烂的夕阳，美得太过悲伤，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忽然，一直静坐的苏清砚，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更像是喉咙里一点不适的轻痒。
陆舟立刻俯身，轻声问：“清砚？是不是风大？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
苏清砚的咳嗽，毫无预兆地，骤然加剧了！不再是轻微的呛咳，而是从胸腔深处爆发出的一阵压抑不住的、沉闷的呛咳，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用力，咳得他单薄的身体在轮椅上痛苦地前倾、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清砚！” 陆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拍抚他的后背，“慢点，慢点咳！我们回去，我们马上回去！”
就在这时，咳得撕心裂肺的苏清砚，猛地抬起一只苍白消瘦、指节分明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想用尽全力，将那咳意和随之而来的东西堵回去。
然而，一抹刺目的、惊心动魄的猩红，还是从他紧紧捂住的指缝间，无可阻挡地、缓缓地渗了出来！一滴，两滴……溅落在他苍白的病号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深色痕迹。
是血。
夕阳的余晖下，那血色红得妖异，红得绝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清砚的咳嗽，诡异地停住了。他维持着那个捂嘴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几秒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低头，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掌心。
那眼神，空洞得骇人。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彻底的麻木与……了然。仿佛这一幕，早已在他预料之中，或者，他早已不再在意。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手心的血，然后，极其平淡地、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地，将手垂落下去，任由血迹残留，不再试图擦拭或掩饰。仿佛那不过是沾上的一点灰尘，无关紧要。
“不——！清砚！！” 陆舟的尖叫声终于冲破了喉咙，他手忙脚乱地去掏手帕，想要擦去那些血迹，眼泪瞬间奔涌而出，混着巨大的恐惧，让他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医生！医生！！快来啊——！！”
他一边嘶声哭喊，一边试图用颤抖的手去擦苏清砚嘴角和手上的血。苏清砚却极其轻微地、却又异常坚定地，侧头避开了，然后用那只没沾血的手，轻轻推开了陆舟慌乱的手臂。
他微微摇了摇头，因为刚才剧烈的咳嗽，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碎：
“……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甚至没有看陆舟，只是虚虚地望着地上那几点血迹，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毛病。”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重新靠回轮椅，闭上了眼睛，任由陆舟崩溃地哭喊，任由闻讯赶来的医护人员匆忙将他围住，进行紧急处理，再手忙脚乱地将他送回病房。
夕阳，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中，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深紫色的暮霭。
当晚，苏清砚在被紧急用药、情况再次“暂时稳定”后，沉入了药物带来的昏睡。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陆舟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陆舟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看着病床上清砚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的脸，看着那紧闭的眼睑下浓重的阴影，看着那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心……一股灭顶的、名为“他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的绝望，彻底将他吞噬。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需要将这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和悲伤，分出去一丝一毫。哪怕对方是那个被认定为“病源”的人。
在极度的恐慌和孤立无援中，陆舟颤抖着手，第一次，主动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许久未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陆导……” 陆舟一开口，眼泪就再次决堤，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清砚他……今天晚上在楼顶……又咳血了……好多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他看着我，眼神空的……他……他好像……真的不想活了……我看着他咳血，看着他那个样子……我怎么办啊陆导……我该怎么办……他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不想……”
他哭得说不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哽咽。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静到陆舟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或者那边根本没有人。
然后，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呃啊——！！！”
一声极其压抑、却又饱含了无尽痛苦、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被囚禁的野兽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哑破碎的呜咽，猝不及防地，穿透听筒，狠狠撞进了陆舟的耳膜！
那声音如此痛苦，如此绝望，如此……不成人声。
紧接着，是“砰——！”一声沉重闷响，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墙壁或其他的硬物上！声音之大，甚至震得听筒都传来一阵杂音。
然后，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在陆舟耳边空洞地回响。
城市另一端，那间顶层空旷冰冷的公寓里。
陆则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刚才那一拳砸在坚硬墙壁上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垂着，手背皮肤破裂，鲜血顺着指节和手背蜿蜒流下，滴落在身下光洁昂贵的实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但他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刚才陆舟那通电话里的哭诉，和那句“他好像真的不想活了”，彻底击碎、湮灭。
他仰着头，脖颈拉伸出僵硬的线条，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只剩下冰冷金属轮廓的吊灯。视线早已模糊，只有滚烫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阻碍地、汹涌地从他眼角疯狂滚落，顺着瘦削的脸颊，滑入颈窝，浸湿了衣领。
但他发不出声音。
连一声像样的哭泣或嘶吼都没有。
只有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冰冷的泪水。
他“听”到了。
苏清砚在用他的方式“呐喊”。用他再次咳出的鲜血，用他空洞麻木的眼神，用他越来越微弱的生命迹象，发出了最清晰、也最绝望的呐喊。
那呐喊的内容，穿透了所有隔阂、误解、和冰冷的拒绝，直直刺入陆则衍的灵魂深处：
离开我。
或者，
看着我死。
这无声的呐喊，比任何言语的控诉和憎恨，都更让陆则衍肝肠寸断，魂飞魄散。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所做的所有“消失”的准备，那些冷静的安排，那些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成全”，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如此……自以为是。
因为他的“消失”——无论是物理上的远离，还是社会性的抹除——对早已心死、只求解脱的苏清砚而言，很可能只会被解读为另一种形式的、最终的“抛弃”和“背叛”，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他不能“消失”。
可他的“存在”，又是苏清砚痛苦的根源和康复的障碍。
进退维谷。
爱是罪，愧是枷锁，靠近是伤害，远离是催命。
生死两难，绝路当前。
绝望，从未如此刻骨，如此彻底，如此……让人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生路。
陆则衍坐在自己鲜血与泪水混合的冰冷地板上，望着头顶那片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仿佛看到了自己和苏清砚共同的、早已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