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未完成的“告别”

苏清砚的戏份杀青,意味着他在《无声惊雷》中的工作正式结束。按照最合理、也最安全的安排,他应该立刻返回医院,在专业的医疗环境下继续休养,或者至少回到一个更为舒适安静的住处。然而,在宣布杀青的第二天,当陆舟开始着手收拾行李时,苏清砚却提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要求。

“哥,” 他看着窗外影视基地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静无波,“先不急着走。跟剧组说,我再留两天。”

陆舟正在叠衣服的手一顿,诧异地抬头:“留两天?清砚,你的身体需要休息,这里……”

“我知道。” 苏清砚打断他,目光依旧没有收回,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就两天。不用跟着拍戏,就在片场……看看。看看大家收尾。”

他的用词是“看看大家收尾”,而不是“我想再看看”或者“舍不得”。仿佛他只是个即将离场的、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想最后看一眼这场与他有关的“仪式”如何彻底落下帷幕。

陆舟心头发紧,想劝,却在对上苏清砚那平静到近乎虚无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能点头,转身去和剧组沟通,并立刻联系医疗团队,做好万全的监护准备。

消息传到陆则衍那里,他正为几个补拍的空镜镜头焦头烂额。听到陆舟的转达,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好”字。他无法拒绝。无论是出于对苏清砚身体状况的担忧,还是内心那点卑劣的、渴望能多看到他几眼的私心,他都无法说出“不”字。他只是立刻调整了拍摄计划,确保苏清砚所在的区域绝对安静、安全,并再次加强了医疗团队的待命级别。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苏清砚以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参与”着剧组的收尾工作。

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轮椅上,被陆舟推到一个不会妨碍任何机位和走位、却能清楚看到监视器和主要拍摄区域的角落。身上总是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子,即使在室内,也仿佛抵御着无形的寒意。他很少说话,目光常常落在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员身上,落在调整灯光的师傅身上,落在对着对讲机低声交流的副导演身上,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仿佛透过眼前繁忙的景象,看到了遥远的、泛黄的过去,或是更渺茫的、不可知的未来。像一尊沉默的、精致的雕塑,被时光遗忘在喧嚣的边缘。

而陆则衍,则在这两天里,经历了比拍摄时更甚的煎熬。他的注意力再也无法完全集中在监视器和眼前的拍摄上。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地飘向那个安静的角落。每一次苏清砚因为疲惫而微微合眼,每一次他因为空气流动而轻轻咳嗽,哪怕只是毯子滑落,陆舟俯身去整理,陆则衍的心脏都会猛地一揪,提心吊胆,几乎要立刻喊停冲过去查看。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脸色冷硬,下达指令时声音紧绷,用高强度的工作和导演的权威,来强行压抑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担忧、恐慌和……那无法言说的、深重的眷恋与痛楚。整个剧组都感受到了导演身上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低气压,做事更加小心谨慎,片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次,摄影师在调试一个雪山顶峰的航拍空镜(后期合成用)。镜头缓缓掠过监视器屏幕,巍峨,孤寂,亘古不变。而就在这个镜头的画面一角,由于角度和反光,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画中画”——屏幕上雪山的巍峨背景下,模糊地映出了坐在轮椅里、微微侧头望着某个方向的苏清砚沉静的侧脸轮廓,和他斜后方不远处,正凝神盯着监视器屏幕、下颌线紧绷的陆则衍的小半个身影。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任何目光交流,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不在同一个清晰的焦距内。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看向虚空,一个看着屏幕(以及屏幕倒影里的他)。但就在这个偶然的、未经设计的镜头里,他们的身影被奇异地框在了同一个画面中,构成了一幅充满故事性、宿命感和无尽悲伤意味的剪影。仿佛隔着时空,隔着误解,隔着生死,进行着最后一次无声的、遥远的“同框”。

摄影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调整机位避开,但手指在按钮上停留了一瞬,最终没有动作。他只是默默地将这一帧保存了下来,没有声张。后来,这张未曾公开、甚至未必被当事人知晓的工作照,几经周折,到了陆则衍手里。他对着这张模糊的、巧合的“合影”,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枯坐了整整一夜。那是他拥有的,唯一一张,将他们两人置于同一时空下的影像。尽管模糊,尽管只是倒影,尽管充满了疏离与悲伤。

临走前一晚,影视基地的夜格外寂静。大部分剧组已经收工,只有零星灯火。

苏清砚让陆舟推着他,慢慢地在基地里闲逛。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空旷的街道,缓缓前行。夜风很凉,陆舟给他拢紧了毯子。

他们穿过现代街区,路过民国布景,最后,来到了一片更为古旧、平时少有人至的仿古街道景区。这里的建筑大多年久失修,在夜色中显出斑驳的轮廓,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

走到街道中段,苏清砚忽然轻轻拍了拍轮椅扶手。

陆舟停下脚步。

苏清砚微微抬起头,目光投向街道右侧一栋挂着破旧酒旗、门窗歪斜的两层木楼。木楼的匾额早已不见,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格局。

陆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先是茫然,随即,猛地想了起来——这里,是当年电影《春夜》剧组曾经租用过、拍摄过几场重要戏份的场地之一!那栋木楼,在电影里是主角林见深时常买醉的小酒馆。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五年过去了,布景更加破败,几乎看不出原貌。但苏清砚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望了很久。久到陆舟以为他对着夜色出了神,或者又感到了疲惫。

然后,他听到苏清砚极轻、极轻地,开了口。声音飘忽,像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叹息,又像是沉在梦中的呓语,对着那栋破败的木楼,也像对着眼前这片被时光侵蚀的旧景:

“都变了……”

三个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寂静的夜里。

陆舟的鼻尖猛地一酸。

都变了。

景变了,更破了。

人……也变了。

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对创作的满腔热忱,曾经那短暂交汇又迅速湮灭的默契与欣赏,以及后来长达五年的误解、伤害、病痛、生死挣扎……一切都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苏清砚没有再说话,只是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陆舟离开。

陆舟推着他,缓缓转身,离开了这条承载着过往、却早已物是人非的旧街。背影没入更深的夜色中。

当晚,陆则衍处理完所有工作,心神不宁,鬼使神差地驱车来到了苏清砚暂住的酒店楼下。他不知道苏清砚明天何时离开,是否会告诉他,甚至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

他将车停在马路对面的阴影里,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望着楼上某个亮着灯的房间窗口。那是苏清砚的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夜风越来越冷,灌进车厢,冻得他手指僵硬。但他一动不动,只是那样望着,仿佛要将那点灯光,和灯光后可能存在的那个身影,刻进脑海里。

直到后半夜,那扇窗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一片黑暗。

陆则衍又在车里坐了许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他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凌晨空旷寂静的街道,载着他僵冷疲惫的身体,和一颗仿佛也随之沉入无边黑暗的心脏,缓缓驶离。

他知道,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别”,或许,真的已经接近尾声。

而他,连上前说一声“再见”的资格,都没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