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每周一刻钟

露台那晚无声的凝望,与暮色中悄然驶离的车影,似乎成了某种分水岭。苏清砚的情绪并未有剧烈的起伏,但陆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随时会彻底冰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紧绷感,仿佛被夕阳的余温融化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边角,显出一种更深沉、却也相对更“稳定”的平静。他不再频繁地、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对陆舟转交的那些“朋友”送来的、关于康复、艺术、甚至无关紧要园艺资讯的简报,翻阅的时间也稍稍长了些。

这天,陆舟又将一份匿名送达的、关于下半年某个国际顶尖戏剧节最新动向和选片倾向的分析简报放到苏清砚手边。苏清砚靠在沙发上,慢慢翻着,目光沉静。陆舟在一旁整理着茶具,犹豫了片刻,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陆导那边,前几天托人带了句话。说是关于《无声惊雷》接下来要参加的几个电影节,还有后续的一些宣传方向,他有些初步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当然,他就是这么一说,我也就转达一下。清砚你要是觉得没必要,或者不想被打扰,我……”

他话没说完,偷偷观察着苏清砚的神色。

苏清砚翻动纸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简报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仿佛在专心阅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模拟火焰发出的细微电子音效,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几秒钟的沉默,对陆舟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他以为清砚不会回应,准备转移话题时,苏清砚却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每周一次。”

陆舟心头一跳,抬眼看去。

苏清砚合上了手中的简报,将它放到一旁,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某处,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周五下午,三点到三点一刻。”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陆舟,眼神是惯常的平静,深处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明确:

“只谈工作。”

四个字,清晰地划定了界限。

陆舟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心头!每周一次!虽然只有短短十五分钟,虽然仅限于“工作”,但这无疑是清砚主动给出的、一个前所未有的、正式的“接触”许可!这意味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允许外面的人,以某种特定的、有限的方式,短暂地进入。

“好!好!我这就告诉他!周五下午三点,对吧?我记下了!” 陆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几乎要手舞足蹈,连忙掏出手机,走到一旁去给陆则衍发信息。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陆则衍,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走神。手机震动,他随手拿起来,看到陆舟发来的信息内容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定住。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握着手机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甚至有些颤抖。

每周一次,周五下午三点到三点一刻。只谈工作。

十五分钟。

苏清砚给了十五分钟。

一个精确到分钟、限定主题、不容逾越的许可。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让他几乎要晕眩。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尖锐的紧张和惶恐。十五分钟,他该说什么?怎么说才能既专业又有价值,才能不浪费这宝贵的每一秒,才能不触及红线,不让他反感,甚至……能让他愿意下一次继续这十五分钟?

陆则衍握着手机,在空荡寂静的办公室里,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足足呆坐了十分钟。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自己那张因为过度情绪冲击而显得有些空白的脸。

接下来的几天,陆则衍的生活重心完全围绕着这“每周一刻钟”旋转。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事务,将自己关在书房,像一个面临大考的学生,开始进行“备考”。他搜集、整理了近期所有与《无声惊雷》相关的电影节信息、影评风向、竞争对手分析,以及未来可能的相关项目动态。他反复筛选话题,确保每一个都足够有价值、足够“工作”,绝不涉及任何私人情感或过往恩怨。他甚至列了详细的提纲,预估了每个话题可能花费的时间,并在书房里放了一个静音的计时器,模拟练习,严格控制语速和节奏,确保能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一次完整、有信息量的交流。他紧张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执导第一部电影时的忐忑。

周五下午,陆则衍提前半小时抵达别墅附近。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将车停在更远的地方,在车里又最后一遍梳理了今天要谈的三个核心点。两点五十五分,他下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比日常稍正式、但绝不显刻意的深灰色西装,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向那扇熟悉的门。

陆舟早已在门口等候,将他引到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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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砚已经坐在了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腿上盖着那条惯用的米白色薄毯。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色是久病后的苍白,但神情平静。看到陆则衍进来,他几不可见地抬了下眼,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落在了自己膝头一本摊开的书上,仿佛并不在意来客。

陆则衍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但他面上维持着绝对的镇定。他走到客厅另一侧,距离苏清砚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中间隔着宽大的茶几。他拿出平板电脑和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放在膝上,姿态专业而克制。

“下午好,苏老师。” 陆则衍开口,声音是刻意调整过的平稳,带着职业性的礼貌,“今天主要想和你沟通一下关于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一些最新风向,以及我们影片在几个关键奖项上的优劣势分析。另外,柏林那边的一个选片人也私下表达了一些兴趣……”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用词精准。全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字涉及私人。他分析数据,引用评论,提出几种可能的宣传策略供参考。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平板或自己的笔记上,偶尔与苏清砚有短暂的目光接触,也迅速移开,绝不停留。

苏清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某个数据或观点上,几不可见地点一下头,或者用一两个简单的音节表示“嗯”、“了解”。他没有提问,没有打断,像一位最耐心的听众,也像一位正在听取汇报的、疏离的上级。

十五分钟,在一种异常克制、专业、甚至有些冰冷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时钟指针即将指向三点一刻时,陆则衍恰好结束了对第三个话题的总结。他停顿下来,看向苏清砚,等待他的反应,或者示意。

苏清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陆则衍脸上,看了他一眼,然后,几不可见地、幅度极小地,颔首。那是一个明确表示“可以结束了”的姿态。

陆则衍立刻停下,没有丝毫拖沓。他合上平板,收起笔记本,站起身,对着苏清砚微微欠身:“好的,那今天先到这里。具体情况我会让团队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请陆舟转交给你。不打扰你休息,我先告辞。”

苏清砚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垂下了眼帘。

陆舟将陆则衍送到门口。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散了室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陆则衍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离开。他似乎在犹豫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袖口。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极其普通的黑色U盘。

他将U盘递给陆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里面是……我之前剪的一个东西。是《无声惊雷》拍摄时的一些……花絮片段。主要是关于陈默的几场戏,不同机位的素材,没有剪辑,没有旁白,就是最原始的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别墅深处,又迅速收回,声音更轻:“也许……他会想看。如果不想,或者觉得没必要,就……处理掉好了。不用提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背影挺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陆舟握着那个尚带体温的U盘,看着陆则衍车子驶离,心情复杂难言。他回到屋内,苏清砚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客厅,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陆舟走过去,将U盘轻轻放在苏清砚面前的茶几上,低声道:“陆导留下的,说是电影的一些原始拍摄素材,关于陈默的。”

苏清砚的目光,缓缓从窗外移到那个小小的、黑色的U盘上。他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伸出手,拿起了它。指尖触及冰凉的塑料外壳。

他没有立刻查看,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将U盘握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表面,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当晚,夜深人静。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阅读灯。

苏清砚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那个黑色的U盘,静静地插在接口上。

屏幕上是文件夹列表,按照日期和场次编号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目光沉静,却仿佛隔着冰冷的屏幕,看到了那些被镜头定格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旧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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