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从“导演”到“学生”

得到每周会谈延长至半小时的许可,对陆则衍而言,是比任何电影节大奖都更珍贵的肯定。但他深知,这并非通关文牒,而是更需谨慎对待的试炼。他的“靠近”,远不止于那每周短暂的半小时。他开始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却又极力隐藏自身痕迹的方式,将自己的存在,渗透进苏清砚康复生活的每一个细微角落,不再仅仅是情感上的守望,更是行动上切实的、无声的支撑。

他不再满足于通过陆舟迂回地了解情况。他动用自己积累多年、极少示人的人脉和财力,绕过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环节,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第三方海外基金会,秘密聘请了两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心脏术后康复专家和一位顶尖的临床营养学家,组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外部顾问团”。这个顾问团的唯一任务,就是以“国际学术交流”或“慈善医疗合作项目”的名义,定期与苏清砚的主治医疗团队进行远程会议,提供最前沿的康复理念、精准的营养支持方案,以及针对苏清砚特殊心理状况的干预建议。所有费用、联络、甚至会议记录,都经由复杂的渠道处理,最终呈现到苏清砚医生面前的,只是一份份专业、客观、来源“正当”的建议书,绝不会出现“陆则衍”这个名字。陆则衍要确保苏清砚得到世界顶级的医疗支持,却又绝不能让他感到这是来自自己的“施舍”或“补偿”,从而产生任何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与此同时,陆则衍自己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那间曾摆满电影分镜图和艺术书籍的书房,如今有一半空间被心脏医学、康复护理、临床心理学、药理学的厚重专著占据。他推掉了几乎所有社交,将原本用于打磨剧本、研究镜头的时间,全部投入到了这些陌生而艰深的领域。他系统性地学习心脏的解剖与生理,了解各种手术方式的原理与后遗症,熟记常用药物的作用机制、副作用及相互作用。他研究心率变异的含义,学习识别早期心衰的细微征兆。他甚至报名参加了几个权威机构开设的线上急救与心理危机干预认证课程,对着模拟人反复练习心肺复苏的规范动作,研读如何有效缓解焦虑、抑郁情绪的非药物技巧。

他做这些,并非为了炫耀,更不是为了取代专业的医护人员。他只是无法忍受自己像个无能的旁观者,在苏清砚痛苦或需要时,除了恐慌和愧疚,什么都做不了。他需要“懂得”他正在承受的一切,从身体到心灵。他需要在下一次意外来临时,能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反应,而不是只能绝望地嘶吼。他更在心底最深处,埋藏着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如果有一天,如果苏清砚愿意,他希望能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亲自、妥帖地照顾他,哪怕只是作为最普通的看护者。

苏清砚并非毫无察觉。他发现自己每日的食谱,总是在细微处进行着恰到好处的调整,新引入的几样食材或烹饪方式,总能让因药物而寡淡的味蕾得到一丝慰藉,又完全符合营养师的苛刻要求。康复室里多了一台据说是“医院最新引进试用”的、针对他目前肌肉耐力瓶颈的智能理疗设备,使用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主治医生在一次例行查房时,不经意地提起“最近和国外同行交流,他们对于你这种术后伴有创伤后应激的情况,有个新的认知行为疗法思路,或许可以尝试”,而那思路,精准地切入了他最近情绪反复的症结。

他没有问。陆舟有时会欲言又止,但他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这些变化,配合着新的方案。然而,心里那杆曾经将陆则衍所有行为都归为“愧疚”的天平,开始难以控制地、微微地倾斜。这不再仅仅是“弥补过错”,这是一种更深沉、更持续、也更耗费心力的“用心良苦”。他沉默地、被动地接收着这一切,像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流。

又一次周五下午的“工作会谈”。话题围绕“陈默”展开,陆则衍准备了详尽的资料,从文学原著到相关心理学案例,分析得深入浅出。苏清砚听得比以往更专注,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或表达不同看法,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已是一种积极的参与。

谈话间隙,苏清砚微微蹙了下眉,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最近……睡眠总是不太安稳,容易醒。”

这并非会谈议题,更像一句无意识的抱怨。

陆则衍正在翻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苏清砚,目光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他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关切,只是顺着刚才关于角色内心创伤的话题,用一种探讨学术般的、平静而专业的语气,接了下去:

“说到这个,我最近刚好看到《柳叶刀》精神病学子刊和《美国心脏协会杂志》上,有两篇最新的综述文章,讨论了心脏术后患者睡眠障碍的非药物干预新进展。一篇主要涉及特定频率的声波疗法对自主神经的调节,另一篇是围绕正念认知疗法中的身体扫描技术,对降低夜间警觉性、改善睡眠结构的效果。原理和初步数据都挺有意思,不过具体到个体差异,还需要更多临床验证。”

他简单概述了两种方法的核心理念和适用人群,没有掺杂任何个人建议,仿佛只是在分享一则与当前话题(角色心理)略有关联的学术资讯。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提供了信息,又绝无越界指导之嫌。

苏清砚听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见地,微微动了一下指尖。

半小时的会谈准时结束。陆则衍告辞离开,一切如常。

陆舟送走他,回到客厅,正准备询问苏清砚是否要休息,却见苏清砚仍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清砚转过脸,看向陆舟,用那种惯常的、平静吩咐的语气说道:

“把陆导刚才说的,那两篇论文,找来看看。”

陆舟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跳!他迅速掩去眼中的惊讶,连忙点头:“好,我记下了,这就去查。”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在明确的、与电影艺术无关的领域,主动提出,要去看陆则衍提及的东西。

尽管只是一句简单的吩咐,尽管可能只是出于对“睡眠障碍”本身的关注。

但这细微的动向,落在陆舟眼里,却像坚冰深处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响。

陆则衍那些沉默的、匿名的、疯狂的“学习”与“准备”,似乎终于,以这样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触碰到了那扇紧闭心门的边缘,并激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名为“被接纳”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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