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一杯热茶的距离

在陆舟的连声催促下,陆则衍最终还是去了楼下的客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个热水澡。热水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也让僵硬的身体稍微松弛下来。他换上了陆舟找来的干净家居服——一套柔软的深灰色棉质衣裤,显然是苏清砚的旧衣,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短小,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清瘦的腕骨和脚踝,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另一个主人的清淡气息。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还在滴水的短发,对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衣服、显得有些陌生的自己愣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重新走向客厅。

客厅里,雨声和雷声被厚重的门窗隔绝,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落地灯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苏清砚已经回到了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一个素白的陶瓷茶壶,正袅袅地升腾着白色的水汽,散发出安神花草特有的、清浅温和的香气。茶壶旁,是两只同款的茶杯,里面已经斟上了淡金色的茶汤。一杯放在苏清砚面前,另一杯,则放在他对面沙发的空位前。

苏清砚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茶水,仿佛那茶叶的舒展姿态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课题。

陆则衍的脚步在客厅边缘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那杯为自己倒好的茶,又看了看苏清砚平静的侧脸,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走到对面的沙发,在那杯茶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玻璃茶几,和那两杯氤氲着热气、散发着宁静香气的茶。

窗外,雷雨依旧,闪电偶尔照亮窗帘的缝隙。室内,却是一片近乎诡异的宁静。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冰冷的公式化对话,也没有刻意的回避。这是自五年前那场毁灭性的误会和长达数年的隔阂之后,他们第一次,在非工作、非医疗的、纯粹的私人空间里,如此“平和”地共处一室。气氛微妙,带着久违的生疏,和一种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但之前那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近乎实质的对抗寒意,似乎被这雨夜的暖茶,悄然驱散了一丝。

“这蜂蜜,” 苏清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沉默,“UMF 20+,活性确实很高。你从什么渠道拿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送来”,也没有提“这么大的雨”,只是就事论事地问了渠道。

陆则衍也端起自己那杯茶,温热的瓷器熨帖着冰凉的指尖,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他谨慎地、诚实地回答:“一个做高端食材进口的朋友,正好有一批顶级货,知道……你需要,就留了。” 他省略了中间自己如何辗转打听、如何提前预定、以及如何在这样的雨夜亲自去取的过程。

“嗯。” 苏清砚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隐约的电光,像是在聆听雨声。

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风雨的呜咽。

“这场雨,” 陆则衍看着杯中漂浮的杭白菊,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下得挺急。花园里那几株刚开好的月季,怕是……”

“嗯,打落了不少。” 苏清砚接口,语气依旧平淡,“早上看还开着。”

话题又转到一部两人许多年前都曾公开表示欣赏过的欧洲老电影,讨论了几句里面某个长镜头的运用,和演员某个瞬间的眼神戏。然后又说起最近反常的天气,某个国际电影节因为疫情再次推迟的消息……交谈很慢,很简单,没有目的性,甚至有些琐碎。有时一个问题抛出,会得到短暂的沉默,并非冷场,只是彼此都在思考,或者单纯地让话题自然流淌。谁也没有刻意寻找共同点,也没有回避可能的空白。陆则衍谨慎地把握着分寸,绝不多说,绝不深问。苏清砚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目光时而在杯中的茶水,时而在窗外的夜色。

陆则衍捧着那杯已经喝掉一半、却依旧温热的茶,几乎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这脆弱得如同雨夜中肥皂泡的、安宁到不真实的时刻。他看着苏清砚在柔和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柔和的侧脸,看着他低头饮茶时长睫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看着他因为消瘦而格外清晰的颌线,和握着茶杯的、指节分明的手……心脏像是被泡在一汪温热的、酸涩的泉水里,又软又涨,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珍惜。这是他在无数个绝望的夜里,连做梦都不敢轻易去勾勒的场景——只是这样,安静地,共处一室,喝一杯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雨声渐渐小了,轰隆的雷声也滚动着远去,变成了天边沉闷的余响。只有淅淅沥沥的雨点,还在敲打着屋檐和树叶,发出单调而安宁的节奏。

茶几上的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凉透了。

苏清砚放下手中早已凉掉的茶杯,陶瓷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没有再续,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外面深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在雨雾中模糊的光晕。雨,似乎快要停了。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夜色,看了许久。然后,用很轻的声音,像是沉在思绪里的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坐在对面的、唯一能听见的人:

“你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窗外渐息的雨声里。

“如果当年,在高原上,我没有突然病倒……”

他缓缓地、清晰地,将那个假设说出口,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能穿透时间和雨幕,看到那片遥远的、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雪域。

“……那部戏,《无声惊雷》……能拍成我们最初……想要的样子吗?”

他没有问结果,没有问奖项,甚至没有问“会不会成功”。

他问的是“能拍成我们最初想要的样子吗”。

那个“我们”,指的是导演和演员,是创作者与合作者,是曾经都对那部作品怀抱过赤诚与野心的、五年前的陆则衍和苏清砚。

那个“最初想要的样子”,是未被疾病、误解、痛苦和长达五年的遗憾所打断的,关于艺术理想和纯粹创作的、另一种可能的未来。

陆则衍握着已经凉透的瓷杯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杯中的残茶,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抬起眼,看向苏清砚望着窗外的、沉静的侧影,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夜,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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