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苏景臣的“视察”与默许

周末的清晨,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别墅区,停在门口。苏景臣的到来毫无预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气场。他走进别墅,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更为沉静平和的气息。他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一本关于欧洲古典建筑的厚重画册,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颜色清透的养生茶——这不是陆舟平时会准备的样式。他的视线掠过开放式的厨房,那里多了一套专业的不锈钢刀具和几个造型特别的砂锅,明显不是陆舟简洁实用的风格。陆舟正从里面端出早餐,看到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苏先生,您来了。”

苏景臣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目光已经转向从楼梯上缓步下来的苏清砚。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脸色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多了些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瘦削,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死气,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平静”的气息,甚至……隐约有一丝属于“日常”的松弛。

“哥。” 苏清砚走到近前,声音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苏景臣“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手中拿着的一个小巧的、分格透明的药盒——里面是分装好的各色药片。苏清砚注意到他的视线,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极其自然地拧开其中一格,将药片倒入掌心,就着旁边陆舟递上的温水服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对药盒上那些工整的、标注着时间的便签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惯。

苏景臣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深了深。

陆则衍站在客厅通往花园的落地窗边,距离不远不近,身姿挺拔,姿态是惯有的恭敬,却不显卑微。在苏景臣进门时,他已微微颔首致意,此刻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极其克制地掠过苏清砚,里面是掩藏不住的关切,但绝不过分。

早餐很清淡,但异常精致。清粥小菜,几样手工点心,还有一盅炖得澄澈的汤。苏景臣尝了一口汤,味道鲜醇,火候恰到好处,显然花了心思。他放下汤匙,看向坐在对面的苏清砚,语气平常地问:“最近复健怎么样?还适应吗?”

苏清砚正小口吃着粥,闻言抬起眼,声音平淡无波:“还好。王医生调整了方案,加了水中行走,感觉对关节负担小些。”

“饮食呢?” 苏景臣夹了一筷子清脆的凉拌木耳,“胃口有没有好一点?”

“嗯。” 苏清砚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自己碗中熬得开花绵密的米粥上,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最近……味道是稳定了些。”

他没有提是谁让味道“稳定”的,但苏景臣心知肚明。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却再次掠过安静侍立一旁的陆则衍。

午餐后,苏景臣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苏清砚没有多留,只是将他送到门口。陆舟和陆则衍也跟了出来。

在别墅门口,苏景臣停下脚步,转向陆舟,低声交代了几件公司相关的琐事,语气是惯常的公事公办。陆舟一一记下。

交代完毕,苏景臣的目光,终于正式地、笔直地,落在了站在陆舟侧后方半步的陆则衍身上。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陆则衍立刻挺直了背脊,迎上苏景臣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带着等待“宣判”般的紧绷。

苏景臣看了他几秒,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审视他每一个细胞的诚意与悔恨。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下达一个最寻常的工作指令:

“清砚的身体数据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着陆则衍,“以后每次检查完,详细版的,也抄送一份到我的邮箱。”

话音落下,门口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陆舟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陆则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他几乎是立刻、毫不犹豫地深深颔首,态度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声音清晰而沉稳:

“是,苏先生。我会整理好,准时发送。”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感谢的话语,只有最严谨、最克制的承诺。他知道,这绝不是信任,更非接纳。这只是基于清砚目前身体状况明显好转、以及当前这种微妙平衡的局面下,苏景臣做出的一种现实的、功能性的考量与有限的授权。这意味着,在“苏清砚健康管理”这个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领域,苏景臣正式、明确地,允许了陆则衍的参与权和知情权。这是一种分量极重的、近乎“官方”的默许。

苏景臣没有再看他,只是对苏清砚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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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关闭,隔绝了内外。

苏景臣靠在后座,没有立刻吩咐司机开车。他微微侧头,透过深色的车窗,回望了一眼那栋在夏日阳光下显得宁静平和的米白色别墅。助理从副驾驶座回过头,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苏先生,关于陆导那边,我们是否还需要……”

苏景臣抬起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打断的手势。

助理立刻噤声。

车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

苏景臣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一道极浅的纹路。过了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消散在车内清凉的空气里,却仿佛承载了千斤的重量。

然后,他用一种听不出喜怒、却复杂难辨的语气,低声说了句:

“……先这样吧。”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又像是在对自己解释。

“他……”

苏景臣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近乎疲惫的洞悉与无奈。

“比那些花钱请来的护工……上心。”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只是维持着那个闭目养神的姿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午后一次无意识的呓语。

但助理听懂了,心中凛然。

这几乎是苏景臣能给出的、对陆则衍最高程度的、近乎冷酷的“认可”了。

——至少,在照顾清砚这件事上,他比任何用金钱可以衡量的专业人士,都更尽心,更不计代价。

对苏景臣而言,在弟弟的健康和安宁面前,一切爱恨情仇、是非对错,都要暂时退让。

只要陆则衍的存在,对清砚的康复是有益的,哪怕只是“更上心”这么一点点。

那么,这就够了。

车子无声地启动,平稳地驶离,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别墅门口,陆则衍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夏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冰雪并未完全消融。

但至少,那扇一直对他紧闭的、来自苏清砚最亲密家人的门,终于,也为他,推开了一条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温热空气,然后转过身,步伐沉稳地,重新走向那栋房子,走向那个他用余生去守护和偿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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