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五年·新生

五年光阴,在日升月落、四季轮转中,如静水深流,无声滑过。它带走了苏清砚身上最后一丝属于病人的苍白与倦怠,为他覆上一层温润坚韧的生命光泽。他依然清瘦挺拔,但不再是脆弱的清减,而如劲竹,如雪松,自有一股经霜犹茂的内蕴。定期的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理想,连最苛刻的医生脸上也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他开始极其审慎地接戏,不重戏份,不图名利,只问本心。偶尔一两个惊鸿一瞥的角色,总能引发业内关于“洗尽铅华,戏入化境”的赞叹。更多时候,他读书,习字,偶尔在黄昏时分弹一曲不成调的琴,或是跟着陆则衍,去世界某个安静的角落,住上一段时日,享受纯粹的宁静。

陆则衍也变了。曾经的工作狂渐渐学会放缓脚步,每年只精心打磨一两部电影,质量与深度更胜从前。更多的时间,他用来陪伴,用来生活,用来和苏清砚一起,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他们之间,有种历经惊涛骇浪后沉淀下来的安然默契,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冷暖,懂悲欢。

寻常午后,南郊别墅的玻璃花房。阳光被过滤成温暖的金色,懒洋洋地铺陈开来。苏清砚窝在宽大的藤编躺椅里,膝上盖着柔软的米色薄毯,手里捧着一本纸质书,看得专注。旁边小几上,一杯清茶氤氲着袅袅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侧脸线条。陆则衍在不远处的原木书桌后处理邮件,偶尔从屏幕前抬头,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苏清砚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安稳与满足。有时,苏清砚也会从书页间抬眸,两人的视线在流淌的阳光中轻轻一碰,随即各自漾开一抹心照不宣的浅淡笑意,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陪伴,已成为他们之间最自然、也最深刻的语言。

“清源”电影基金会的构想,源于一个很偶然的下午。苏清砚看完一部新人导演投稿的独立短片,片子粗糙,叙事也生涩,但内核有种笨拙却动人的赤诚,像石头缝里挣扎出的嫩芽。他随口和陆则衍聊起。几天后,陆则衍拿着初步构想找到他,眼神认真:“我们成立一个基金会吧,就专门找这样的‘嫩芽’,浇点水,给点阳光。不图回报,就图个可能。”

苏清砚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无垠的蓝天,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欠电影一些。也欠‘可能’一些。”

筹备过程琐碎,两人却都亲力亲为。基金会取名“清源”,取自“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亦巧妙嵌了两人名中一字。成立酒会上,苏清砚与陆则衍并肩而立。苏清砚话不多,只清晰阐述了基金会的初衷与期望,目光沉静坚定,如深潭映月。陆则衍则补充具体规划,缜密务实,如磐石筑堤。镁光灯闪烁,捕捉到他们相视而笑的瞬间,沉静与力量交织,成为“清源”初始最动人的画面。这不仅是一项事业,更是他们将过往的亏欠、对电影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期许,共同熔铸成的一束光,试图照亮后来者最初、也最易熄灭的星火。

“清源”运作平稳,资助的首个短片项目即将开机。拍摄地选在一处颇有年头的老影视基地,陆则衍作为评审主席,需去现场看看。他问窝在沙发里看书的苏清砚:“基地那边有点怀旧的味道,要不要一起去走走?就当散心。”

苏清砚从书页间抬眼,没多想,合上书点点头:“好。”

车子驶入基地,熟悉又陌生的布景掠过车窗,勾起些微遥远的记忆浮尘。苏清砚起初只是随意看着,直到陆则衍将车缓缓停在一个略显偏僻、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旧式街景区外。

“到了,就这儿。”陆则衍熄了火,语气平常。

苏清砚推门下车。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斑驳的、刻意做旧的民国风墙面上,几家店铺招牌的字迹模糊不清,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顽强的杂草。一阵风穿街而过,卷起墙角一小片褪色的废纸,打着旋儿。

苏清砚的脚步,蓦地定在原地。

他缓缓地、极慢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到骨子里的街角布局、门窗样式、甚至是墙头枯萎的藤蔓……心跳,在某个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重重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耳膜。

这里……

分明是许多年前,那部民国戏的片场。那个他拿到第一个有分量的角色、初次见到陆则衍、梦想开始抽枝、也在不久后彻底崩塌碎裂的地方。

虽然显然翻修维护过,少了当年的喧嚣杂乱,多了几分整洁的“景致”感,但那种浸透在砖石木料里的、旧日的气息,那种独属于特定时代布景的格局韵味……他绝不会认错。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则衍。

陆则衍已下车,就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午后炽亮的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那目光复杂得如同最沉的夜幕,里面翻涌着苏清砚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浓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楚,有深不见底的温柔,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滚烫的决绝。

那目光,让苏清砚的心跳,彻底失了序。

陆则衍没有解释为何特意将车停在这里,为何带他重回这个承载着一切开始与所有痛楚的旧地。他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苏清砚一时无法听清、却让灵魂都为之震颤的东西。

风,再次拂过空荡的旧街,带来远处隐约的、属于其他剧组的嘈杂人声,却更衬得此地的寂静,与那份寂静之下,汹涌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惊涛骇浪。

苏清砚站在那里,站在旧日时光与当下阳光的交界处,站在梦想的起点与噩梦的源头,站在陆则衍那双仿佛要将他也一起点燃的深邃眼眸注视下。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又似乎,什么也还不确定。

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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