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句回答

陆舟找到陆则衍时,他正在医院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换角?谁提的,让他直接来跟我说。”

“投资方有意见?告诉他们,要么等,要么撤资。缺的钱,我自己补。”

“进度延误的损失我承担。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楼梯间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和灰尘味。他转过身,看见站在通道门口的陆舟。

陆舟的脸色很难看,眼底是压抑的疲惫和未消的怒意。他盯着陆则衍,像是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他醒了。”陆舟开口,声音沙哑,“有话让我带给你。”

陆则衍没动,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陆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问,今天的戏,你满意吗。”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和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陆则衍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沉默着,目光落在陆舟身后那片空茫的黑暗里,过了很久,才很轻地吐出两个字:

“我去看看。”

不是回答,而是陈述。

高级监护病房在走廊尽头,很安静。

陆则衍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外,透过门上那扇窄长的玻璃窗,看向里面。

苏清砚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的线路,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透明的面罩覆盖着口鼻。他闭着眼,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在冷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脆弱得像随时会折断。

五年了。

这是陆则衍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如此近距离地、没有任何阻隔地看着他。

褪去了片场灯光,褪去了表演时的锐气,褪去了所有强撑的伪装,只剩下最原本的、破碎的底色。那么瘦,陷在白色的被褥和枕头里,几乎看不见起伏。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埋着留置针,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像一件被精心烧制却布满裂痕的琉璃器皿,美得惊心,也脆得惊心。

陆则衍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灯光在他眼底凝固成冰冷的斑点,久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因为某种迟来的、尖锐的认知而收缩疼痛。

他想起五年前,最后一次见苏清砚,是在《春夜》开拍前的剧本围读会。那时他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和朝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台词时眼睛里像盛着光。

而现在,光熄灭了。

只剩下这片近乎死寂的苍白。

病房里,苏清砚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然后,很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转动,像生锈的齿轮。最后,停在了门的方向,停在了玻璃窗外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层玻璃,无声地撞在一起。

苏清砚的眼神因为虚弱而有些涣散,但他在努力聚焦。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很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重复着那个口型。

陆则衍看懂了。

他在问:满意吗?

陆则衍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没有走到床边,而是在床尾停住,保持着一段疏远的、克制的距离。

苏清砚的目光随着他移动,最后落在他脸上。氧气面罩里泛起微弱的白雾,是他呼吸的痕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氧气流过湿化瓶的细微声响。

陆则衍站着,苏清砚躺着。

中间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未解的恨与歉疚,隔着生死的距离,也隔着这一室的消毒水气味和冰冷的仪器。

苏清砚看着他,眼睛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依旧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满、意、吗?

陆则衍迎着他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恢复了惯常的、在片场时的冷硬和疏离。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是一个审视的、挑剔的姿态。

然后,他开口。

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

“不满意。”

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砸进凝滞的空气。

苏清砚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很轻,很快,但陆则衍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瞬间的颤动,也看见了那双冰湖般的眼底,极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又迅速被更深的沉寂覆盖。

陆则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继续说了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在片场挑剔演员时的苛刻:

“情绪铺垫不够,爆发力是有了,但层次单一。最后收得太急,留白不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落在那双平静望着他的眼睛上。

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补充:

“等你好了,重拍。”

说完,他不再看苏清砚的反应,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秒。干脆利落地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个苍白的世界。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单调地响着。

苏清砚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半靠在床上,目光落在刚刚陆则衍站立的位置。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惨白的地板。

他看了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氧气面罩里,白雾的起伏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平稳。

他慢慢转过头,重新望向天花板。眼神空茫,没有焦点,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很安静,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抽泣。只是顺着苍白的皮肤,悄无声息地滚落,没入鬓角,消失在散乱的黑发里。

仿佛那滴泪从未存在过。

只有眼角残留的一线微光,证明它来过。

病房外,走廊。

陆则衍没有立刻离开。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着头,后脑抵着坚硬的墙面。眼睛紧闭,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

然后,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填满,又仿佛要将某种翻涌的、灼热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吸到尽头时,整个胸膛都在微微震颤。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那股气吐出来。

吐出来的瞬间,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佝偻了一下。虽然很快又重新挺直,但那一瞬间的垮塌,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红。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大衣领口,迈开脚步,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脚步声平稳,规律。

一步步,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第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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