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探视与鸿沟

苏清砚被允许短时间坐起的第三天,陆则衍来了。

陆则衍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没拿花,也没提果篮,空着手。他目光在病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坐在床上的苏清砚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陆导。”苏清砚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虚,但很平稳。

陆则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走进来,脚步停在床尾,一个不远不近、恰好超出亲密距离的位置。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对方的状态,又保持着明确的界限。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像医生查房,或者上司关心下属的工伤。

“好多了。”苏清砚答,同样简练。“谢谢陆导关心。”

“医生怎么说?预计多久能恢复工作状态?”陆则衍继续问,目光落在苏清砚打着留置针的手背上,那里皮肤泛青,针孔周围有细微的瘀斑。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看向苏清砚没什么血色的脸。

“还要看后续复查。”苏清砚避开了具体时间,“不会耽误太久。”

空气有些凝滞。陆舟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团子低着头,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

“剧组拍摄计划会根据你的情况调整,”陆则衍像是没察觉到这尴尬的沉默,公事公办地继续,“新的剧本看过了?”

终于提到了。

苏清砚抬起眼,看向陆则衍。后者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窥不见底。

“看过了。”苏清砚说。

“有什么问题?”陆则衍问,仿佛真的在征求演员意见。

苏清砚沉默了几秒。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流声。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陆导觉得,陈默在那种情境下,会选择‘电话对峙’,而不是‘雨中追逃’吗?”

陆则衍神色未变:“剧本修改基于整体拍摄可行性和节奏考量。”

“删掉的所有肢体冲突和情绪爆发戏,”苏清砚看着他,目光平静执拗,“也是基于‘节奏考量’?”

这一次,陆则衍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苏清砚苍白瘦削的脸颊,扫过他单薄肩膀下隐约的绷带轮廓,最后落回他眼睛上。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质疑,还有一丝被极力压制的、属于艺术创作者被冒犯的不甘。

“基于演员的身体状况。”陆则衍终于回答,每个字都像冰珠,清晰,冰冷,落地有声,“我的剧组,不需要第二个意外。”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苏清砚心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难堪和刺痛的东西。他放在被子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陆则衍似乎并不打算等待他的反应。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清晰地划出了探视时间的界限。

“好好休息。”他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具体复工时间,等医疗评估。”

说完,他不再看苏清砚,对陆舟和团子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离开了病房。从进来到离开,刚好十分钟。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陆舟对着关上的门板,狠狠啐了一口无声的骂。团子偷偷松了口气,又担忧地看向苏清砚。

苏清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刚刚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松垮了一些,靠回垫子里。他闭上眼,像是累了。

陆舟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去收拾东西。团子小心翼翼地把苹果递过去,苏清砚摇了摇头。

等两人都暂时离开病房,去处理琐事时,苏清砚才重新睁开眼。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很慢地,伸手探向枕头底下。

那份被藏起来的原剧本还在。

他摸出来,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忽然,动作顿住了。

剧本的某一页,被折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他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翻开。被折角标记的那一页,正是“天台对峙”那场戏——陈默与幕后黑手在暴雨将至的废弃天台最终摊牌,情绪激烈,动作危险,也是被修改版彻底删除的重头戏之一。

折痕很新,纸张边缘甚至还有点脆生生的感觉。

苏清砚的目光凝在那道折痕上。

然后,他注意到,折角附近的空白处,有一小片极淡的、不规则的墨迹。很浅,像是有人手指沾了墨水,无意识地蹭上去的。又或者……是反复摩挲翻看这一页时留下的。

是谁?

陆舟不会动这个剧本。团子更不敢。

今天进来过这个病房,可能接触到这个剧本的,只有……

苏清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那片墨迹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带着手术后的钝痛,和一种更陌生的、酸涩的悸动。

陆则衍。

他折了这一页。他看过,也许反复看过这场被删掉的、需要演员在狂风暴雨的天台边缘搏命演出的戏。

为什么?

是无意,还是……某种隐晦的暗示?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或者是一种冰冷的嘲讽——看,这就是你演不了的,所以我删了。

苏清砚猜不透。那道折痕和那片墨迹,像一个小小的谜题,横亘在他和陆则衍之间那道冰冷的鸿沟之上,却让鸿沟显得更深,更难以逾越。

病房外的走廊尽头,陆则衍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凋零的秋景,背影挺直,一动不动。小陈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不敢打扰。

陆则衍的目光没有焦距,只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什么——那是一小块从剧本上不小心撕下的、带着折痕的纸角,是他在病房里,趁无人注意时,从苏清砚枕头边露出的剧本边缘,不经意触碰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折那个角。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听到苏清砚那句“也是基于节奏考量”时,心脏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小陈低声提醒:“陆导,下午和制片方的会议快开始了。”

陆则衍才仿佛回过神来。他松开口袋里已经被捻得温热的纸角,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轻微嗡鸣。陆则衍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把他之前拍的那场雨戏……”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所有备份素材,整理好,送到我那里。”

小陈愣了一下,很快应道:“是,陆导。”他小心地瞥了一眼老板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陆则衍不再说话。

他想看。

又不敢看。

那一晚,苏清砚对着那页折角的剧本,睁眼到天明。

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天边泛起鱼肚白。监测仪器的荧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清晰的疲惫。

折痕和墨迹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两个互相撕扯的符号。

最终,在天光彻底亮起之前,他伸出手,轻轻按响了呼叫铃。

团子很快睡眼惺忪地进来。

“帮我找支笔。”苏清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团子找来笔。苏清砚接过,冰凉的笔身让他指尖颤了一下。他翻开剧本,找到折角的那一页,在“天台对峙”那场戏的旁边,找到一块小小的空白。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稳住手腕,缓缓落下笔尖。

笔迹有些虚浮,是久病无力的痕迹,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辨:

【此场可演,申请保留。】

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写得比正文用力一些。

写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

“把这个,”他将剧本递给团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交给陆哥。让他……送回剧组。”

当天下午,这份带着折痕、墨迹和新添笔迹的剧本页面复印件,出现在了陆则衍的办公桌上。

他拿起那张纸,目光先落在那一行熟悉的、虚弱却倔强的字迹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那个折角,和旁边那片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墨迹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角度,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最终,他松开手指,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统筹的号码。

“陆导?”统筹的声音传来。

陆则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天台那场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

“延后。具体拍摄时间,”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冰封的荒原,

“待定。”

—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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