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咳血与谎言

威亚的绳索缓缓收回。

苏清砚的脚触到地面时,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团子尖叫一声,和守在旁边的两名医疗组人员几乎同时冲上去,死死架住他下滑的身体。

“苏老师!”

他半个身子倚在团子瘦弱的肩膀上,闭着眼,额头抵着她的肩胛,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汗水混着尘土,从苍白的下颌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胸口被威亚衣紧勒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扶他到休息区!快!”随队医生的声音紧绷。

他被半拖半架地挪到折叠椅旁,刚被按着坐下——

一股熟悉的、无法抑制的咳意猛地冲上喉咙。

他立刻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但已经晚了。第一声压抑的闷咳冲出指缝,紧接着,暗红色的血沫从他紧捂的指缝间呛涌而出,喷溅在水泥地面和他的裤腿上。

现场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随即又死死地、不约而同地沉寂下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摊刺目的、粘稠的红。

陆舟的脸瞬间褪尽血色。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抓起旁边椅子上搭着的厚毛毯,一步跨上前,用毯子将苏清砚整个人连同那摊血迹严严实实地裹住、遮挡。

“都让开!”陆舟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几乎是半抱着将人从椅子上架起来,“去房车!”

医疗组立刻反应过来,配合着他,迅速将人从休息区转移。毯子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屏障,挡住了绝大部分视线。但毛毯边缘的缝隙里,还是能瞥见苏清砚被搀扶着、几乎失去所有力气的踉跄步伐,和毯子下因剧烈咳嗽而不住耸动的肩膀。

那抹暗红,在灰色水泥地的映衬下,刺目得惊心。

远远地,陆则衍站在监视器后,看着那片混乱。

他看见苏清砚被扶起时几乎站立不稳,看见他坐下后那突兀而痛苦的弯折,看见毛毯盖下前那刺眼的红色喷溅。

那一瞬间,他握着对讲机的手猛地一松。

“哐当!”

对讲机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外壳崩裂,电池盖弹开,滚到一边。零件四散,在寂静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吓得一哆嗦,却没人敢出声。

陆则衍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条通向临时房车的路径上,看着那个裹在毛毯里、被簇拥着踉跄移动的身影消失在一扇门后。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背对着那片刚刚平息的混乱,背对着所有人可能投来的、哪怕只有一丝同情或探究的目光。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像刀锋,下颌骨收紧,咬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隆起。

站在旁边的小陈刚想弯腰去捡那个摔坏的对讲机,就听见陆则衍冰冷的声音传来,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

“演员这点苦都吃不了……”

他停顿了一瞬,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而苦涩的东西。

然后,用那种毫不在意的、甚至带着一丝厌弃的语气,冷冷补上后半句:

“……趁早滚蛋。”

房车门紧闭,厚重的车帘被拉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车内,便携式制氧机发出平稳的低鸣。苏清砚靠在放平的座椅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眼睛半阖着,胸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气,氧气面罩里便泛起一阵急促的白雾。

他咳嗽得停不下来,身体在每一次剧咳中痛苦地弓起。每咳一次,就有暗红的血丝混着唾液从面罩边缘溢出,被守在一旁的医生用消毒棉签快速擦去。

血,一时止不住。

随队医生——姓周的年轻专家,脸色铁青。他盯着便携监护仪上岌岌可危的血氧数值和疯狂的心电图波形,又看了看苏清砚惨白如纸的脸和嘴唇上刺目的青紫。

“必须马上送医院!”周医生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不是一般咳血,很可能是急性心衰加重,或者有新的出血点!立刻!”

氧气面罩下,苏清砚的嘴唇动了动。

他缓缓摇头,很慢,但异常坚决。

透过透明的面罩,能看到他因为极度虚弱和缺氧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痛楚和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他费力地抬手,想移开面罩。

陆舟立刻按住他:“别动!”

苏清砚摇摇头,固执地拨开陆舟的手,极其费力地、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将面罩稍稍推开一些,露出嘴唇。

他张开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破碎:

“还有……几场……”

他喘了口气,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接着说下去:

“……拍完。”

片场那头,陆则衍背对着房车方向,站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像。

小陈悄悄捡起地上摔碎的对讲机,走到他身后,低声道:“陆导……设备……”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陆则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贴着裤缝的手,在极其剧烈地、一下一下地,细微地颤抖着。

不是正常的生理性震颤,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裂的抖动。手指因为用力而蜷缩,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但那颤抖,却无法停止。

小陈的心脏狠狠一缩,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当晚,陆则衍办公室的灯彻夜未熄。

助理的加密邮箱里,多了一封来自苏黎世某顶级心脏中心的匿名回复,附件是一份初步的、极度专业且苛刻的评估意见和一份天价治疗方案草案。

办公室内,陆则衍盯着屏幕上的字句,眼神深不见底。

房车里,氧气机平稳地输送着洁净的空气。

苏清砚在短暂的昏沉后,意识稍微清明了一些。咳血暂时止住了,但每一次呼吸,胸腔深处都像有砂纸在磨。

他让团子拿过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像鬼,眼窝深陷,嘴唇是褪不去的紫。只有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却还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惨淡、近乎自嘲的笑,对着守在旁边、脸色比他还难看的陆舟,声音虚弱,断断续续:

“看来……‘滚蛋’之前……”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氧,才有力气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轻得像叹息:

“……还得……再多撑几场。”

陆舟猛地别过脸去。

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力地、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然后,背对着苏清砚,肩膀剧烈起伏,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有车窗外,夜色深沉如墨,吞噬着一切。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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