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飞驰的急救车(二)

救护车的鸣笛声再次撕裂片场的空气,红蓝光芒在慌乱的人影和狼藉的设备上疯狂旋转,比上一次更急促,更刺耳。

车门打开时,浓重的、属于生命急速流逝的紧张感扑面而来。医护人员动作比上次更快,几乎是将瘫软在地、已然失去意识的苏清砚“抢”上了担架床。他脸上骇人的青紫并未褪去,嘴唇微张,只有出气多进气少的微弱喘息,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家属跟一个!快!”护士的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陆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床上毫无反应的人。车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瞬间将外面所有的嘈杂隔绝,只剩下车厢内令人窒息的仪器嗡鸣和警报。

“心率40,血氧测不出!室颤波形!”

“准备电击!能量200焦,清场!”

“静脉推注肾上腺素1毫克!”

指令短促而冰冷。除颤仪的电极板被迅速压在苏清砚单薄的胸口,他毫无知觉的身体在电流通过时猛地弹跳了一下,又重重落回担架床。监护仪上紊乱的波形只短暂地规整了一瞬,又迅速恶化。

“无效!准备第二次,360焦!”

“继续推注胺碘酮!”

“加压给氧!血氧还是上不来!”

陆舟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看着医护人员在狭小的空间里与死神抢人,看着苏清砚随着电击一次次无意识地弹起、落下,看着他青紫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清醒的迹象,只有一片死寂。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捏爆。他张着嘴,想喊苏清砚的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清砚……清砚你醒醒……看看我……”他最终只能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哀求,但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监护仪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和尖锐的警报,宣示着生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车外,陆则衍几乎是在救护车门关上的同时,冲进了自己的驾驶座。他甚至没系安全带,一脚油门狠狠踩下,车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猛地蹿出,死死咬住了前方闪烁的红蓝车灯。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方向盘。掌心全是冰冷的汗水,滑腻得让他几次打滑。眼前阵阵发黑,苏清砚倒下时那张青紫的脸,瘫软在地时无声无息的姿态,被抬上担架时毫无生气的样子……像一组组定格的、残酷的幻灯片,在他眼前疯狂闪回,与五年前ICU照片上插满管子的身影重叠、交织。

“砰!” 他重重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叫,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突兀。

前方路口亮着红灯,救护车拉着警笛呼啸着闯了过去。陆则衍几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减速,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堪堪擦着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车头,冲过了红灯!

后视镜里,那辆轿车的司机探出头来怒骂,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盏闪烁的红蓝车灯,和耳边自己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的轰鸣。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此刻的脸——惨白如纸,眼眶赤红,额角颈侧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僵直颤抖的线,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或冰冷或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再也无法掩饰的、深重到近乎绝望的恐惧。那恐惧如此赤裸,如此陌生,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

他像个亡命之徒,不顾一切地追逐着那辆载着苏清砚、也载着他所有摇摇欲坠的理智和伪装的救护车。

医院急诊门口,绿色通道早已准备就绪。有了上次的经验,一切更加迅捷。救护车刚停稳,苏清砚就被转移到了医院的急救推床上,数名严阵以待的医护人员接手,推着床,脚步迅疾而平稳地冲向抢救区。

陆舟踉跄着跟在后面,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陆则衍的车几乎同时急刹在急诊楼前,他甩上车门,甚至没锁,就朝着那簇迅速移动的人影冲了过去。他跑得很快,呼吸粗重,胸腔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恐惧而火辣辣地疼。

“病人什么情况?”接诊的急诊医生一边快步跟着推床移动,一边快速询问随车医生。

“突发意识丧失,室颤,心肺复苏后恢复自主心律但不稳定,严重低氧血症,考虑急性心衰合并大面积肺水肿,不排除心源性休克前期……”

推床冲进抢救室大门,陆舟被护士拦在了门口。陆则衍也在同一时间赶到,他试图跟着进去,被另一名护士坚决地挡住。

“家属在外面等!”

抢救室的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亮起刺眼的红灯。

陆则衍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急诊医生那句“急性心衰,合并严重肺水肿,生命体征微弱,立即送抢救室!”像冰冷的凿子,一下下凿在他的耳膜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不详的重量。

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抢救室旁冰冷坚硬的墙壁。身体里所有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他顺着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直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低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自己剧烈颤抖、冰凉一片的双手里。手指插进发间,用力收紧,仿佛想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和无力感。可没有用,那股灭顶的寒意,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只有抢救室里隐约传出的、仪器短促而尖锐的报警声,穿透一切阻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像死神的倒计时。

小陈匆匆赶到,在混乱的急诊区找了一圈,才在抢救室门口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他从未见过陆则衍这个样子——那个永远挺直脊背、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一尊被击碎后胡乱拼凑起来的脆弱琉璃,散发着濒临崩溃的死寂。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低声唤道:“陆导……”

陆则衍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有那撑在额前、骨节分明的手,和微微弓起的、单薄西装下的肩膀,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却无法控制的频率,持续不断地、轻颤着。

小陈停在几步之外,不敢再上前,也不敢再出声。只是沉默地守着,看着那盏不祥的红灯,和灯光下那个仿佛正在被无声凌迟的身影。

—第四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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