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又熬过了一个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昼夜。

苏清砚再次从深沉的、药物维持的昏睡中挣扎着浮起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依旧是那股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沉重的、带着钝痛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未愈的伤口和衰弱的神经。喉咙干涩发紧,呼吸需要通过鼻饲管辅助,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被器械控制的节奏。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轮廓,和周围仪器闪烁的、颜色各异的指示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却不刺激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属于重症监护后的、冰冷的寂静。

“清砚?清砚你能听见吗?”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小心翼翼,又饱含着巨大的期待和恐惧。

苏清砚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逐渐聚焦,看到了守在床边的陆舟。陆舟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胡茬,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弯着腰,凑得很近,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清砚的眼睛,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苏清砚看着他,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算是回应。他想开口,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干燥的嘴唇动了动。

陆舟立刻会意,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他的嘴唇,然后又用特制的吸管喂了他一点点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却也引出一阵细微的咳意,他皱了皱眉,忍住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陆舟的声音哽咽了,他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又转回来,红着眼眶看着苏清砚,像是要用目光确认这个人真的还活着,“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这次比上次还凶险……医生说你……”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发抖。

苏清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对病情的恐惧。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茫,仿佛陆舟说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抢救、命悬一线的危机,都发生在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人身上。

等陆舟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他才极其缓慢地、用气声问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戏……拍到哪里了?”

陆舟愣住了,像是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苏清砚看着他,又眨了眨眼,重复,这次稍微清晰了一点,但每个字都透着虚弱:“后面……计划……要调整了。”

不是问“我怎么了”,不是问“还能活多久”,甚至不是问“哥哥有没有来”。他醒来后关心的第一件事,依旧是那部戏,是那个被他强行修改、又被他亲自推入险境的角色。

陆舟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病床,肩膀剧烈地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回来,声音依旧带着颤,却努力平稳下来:“拍到你倒下前那场……后面的,陆导让停了,在重新排计划。” 他顿了顿,补充道,“苏总安排了顶尖的医疗团队,正在会诊,后续……可能会转院治疗。”

苏清砚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睫几不可查地垂了一下,又缓缓抬起。他没对“转院治疗”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这短暂的清醒所积攒的所有力气。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开。

陆则衍得知苏清砚转回特护病房并已短暂清醒时,正在片场那间临时办公室里,对着摊开的、布满红笔修改痕迹却再也无法推进的拍摄计划表出神。听到小陈低声汇报,他握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突兀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动。就那样坐着,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久到小陈以为他不会去了,他才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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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住院部,却没有直接进病房。他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徘徊,看着陆舟进进出出,看着护士定时巡查,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他的脚步几次迈向门口,又生生刹住。手抬起,悬在门把上方,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不知道进去能说什么。道歉?此刻显得多么虚伪和廉价。关心?他又有什么资格。质问?他连质问的立场都早已失去。

最终,是在一次陆舟被医生叫去谈话、暂时离开的空档。走廊里恰好无人。陆则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终于,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特护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苏清砚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闭着眼,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几乎透明。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留置针周围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紫,针管里,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输入他残破的身体。

陆则衍的脚步停在床尾。一个不远不近,足够看清,又带着明确距离感的位置。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进来,苏清砚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落在了陆则衍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惊讶,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连之前偶尔会泄露出的、属于演员被否定时的不甘和倔强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像两口枯竭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影。

陆则衍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尖锐地疼。他迎上那目光,喉结滚动,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他惯常的、属于导演的冷漠和责备:

“你这次,”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耽误了整个剧组的进度。”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嘀嗒、嘀嗒”的声响,规律得残忍。

苏清砚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陆则衍强撑的冰冷外壳,看到了里面那一片兵荒马乱、濒临崩溃的废墟。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虚弱的、近乎破碎的笑容,几乎看不到弧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惨淡意味。

“陆导……”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沙哑,像羽毛拂过粗粝的砂纸,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放心。”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积攒一点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稍显急促。

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这一次,那双枯井般的眼底,终于映出了一点东西——不是光,而是一种荒芜的、燃烧到尽头后的、冰冷的灰烬般的决绝。

他看着陆则衍,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轻,却重如千钧:

“我会拍完的。”

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然后,补充了最后一句,像是一句誓言,又像是一道给自己的、无法更改的判决:

“死……也会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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