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医疗点的对峙

盛夏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外景地,空气被热浪扭曲,知了声嘶力竭。这场戏是陈默在街头与线人短暂交接,台词不多,但需要在烈日下走动、观察,保持高度警惕的状态。

苏清砚穿着吸热的深色戏服,开拍前就已显吃力,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陆舟和医生寸步不离,便携小风扇和冰毛巾轮番上阵,仍抵不住酷暑的侵袭。

拍摄进行到一半,在一个需要他快速转身、警惕回望的简单动作后,苏清砚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手捂住左胸,另一只手扶住了旁边滚烫的砖墙,身体微微弓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发颤,额头大颗大颗的冷汗滚落。

“清砚!”陆舟第一个冲过去。

随队医生紧随其后,迅速查看他的瞳孔和脸色,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便携监护仪——心率曲线正在疯狂飙升。

“快!扶到阴凉处!吸氧!”医生果断下令。

现场一片慌乱,拍摄中断。苏清砚被陆舟和另一个工作人员半架半扶到临时搭起的遮阳棚下,那里是剧组设置的简易医疗点。医生迅速给他扣上氧气面罩,调整流量,又拿出听诊器。

陆则衍在监视器后看到了全过程。在苏清砚脚步顿住、捂住胸口的瞬间,他握着对讲机的手就猛地收紧了。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直到看到人被扶走,他才缓缓放下对讲机,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和晃动的光影,落在遮阳棚下那个正在吸氧、微微发抖的身影上。看了几秒,他才迈开脚步,朝着医疗点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生人勿近的模样。但跟在他身后的小陈,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声的、紧绷的低气压。

走到医疗点附近,陆则衍停下了脚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医生忙碌,看着苏清砚在氧气面罩下急促起伏的胸膛和紧闭的、不断渗出冷汗的眉眼。

“什么情况?”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导演询问进度的冷淡,问的是正在记录的医生。

医生抬头,看见是他,连忙简要汇报:“突发心动过速,伴胸闷气短,考虑高温诱发,可能还有轻微脱水。正在吸氧观察,用了点舒缓心率的药。”

陆则衍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从苏清砚脸上移开。他看到了苏清砚惨白的脸色,看到了他额角颈侧暴起的、不正常的青筋,也看到了他放在身侧、因为难受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的手指。

就在这时,苏清砚似乎缓过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有些涣散,随即,透过透明的氧气面罩,他看到了几步之外,面无表情伫立着的陆则衍。

陆则衍正看着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着,那目光像是审视,又像是在评估什么麻烦的、难以处理的状况。

苏清砚的心,像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难堪和倔强的情绪涌上来。他以为陆则衍又在嫌他拖累进度,又在用这种冰冷的目光衡量他还能不能“用”。

他动了动,极其困难地抬起一只手,示意医生。

医生会意,小心地将氧气面罩稍微移开一点。

苏清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透过面罩的缝隙传来,微弱,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是对着陆则衍说的:

“再给我……十分钟……”

他喘了口气,胸口闷痛,但眼神死死盯着陆则衍。

“……可以继续。”

话音落下,遮阳棚下有一瞬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知了的嘶鸣,和医疗设备低微的运行声。

陆则衍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清砚脸上,看着他强撑的平静下掩饰不住的痛苦和虚弱,看着他眼中那份不肯服输的、近乎自毁的执拗。

那目光很沉,很复杂,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几秒钟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同意或反驳时,陆则衍缓缓移开了视线,不再看苏清砚,而是转向了一直惴惴不安等在一旁的副导演。

“今天到此为止。”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通知所有人,收工。”

顿了顿,他补充道,目光扫过片场:“明天拍摄计划调整。A组全体休息,拍B组戏份。”

他强调了一遍:“包括演员。”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医疗点方向,转身,径直离开了。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驻足和凝视从未发生。

苏清砚还半靠在椅子上,氧气面罩悬在脸侧,怔怔地看着陆则衍离去的方向。胸口那股闷痛依旧,但更清晰的,是心头掠过的一丝茫然和……更深的疲惫。

深夜,酒店套房。

苏清砚又一次被胸闷憋醒。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发现陆舟不在外间。大概是见他睡着,临时出去处理事情了。

喉咙干得冒烟,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慢慢坐起来,想去客厅倒杯水。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扶着墙,缓缓挪到客厅。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他正要去厨房,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的茶几。

茶几上摊开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打印出来的邮件页面。陆舟大概是在整理东西,忘了收。

苏清砚本不欲多看,但邮件抬头的LOGO和几个加粗的英文关键词,像针一样刺入了他的视线——那是一个以尖端心脏药物研发著称的国际医药巨头标志,而关键词是“新型止血因子”、“心肌修复”、“临床试验申请”。

他的脚步顿住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下。他走过去,迟疑地拿起那份邮件。

是打印出来的英文邮件往来,发件人署名是陆则衍的特别助理,收件人是该医药公司亚太区某高管的代表。邮件内容是关于咨询一种代号为“NX-7”的新型靶向药物,该药物尚在二期临床试验阶段,初步数据显示对心肌严重损伤后反复出血有显著抑制和促进修复作用,但获取资格极其苛刻,费用天价。

邮件的核心,是助理代表陆则衍,正式提交“NX-7”药物“同情使用”(Compassionate Use)及后续可能的三期临床试验受试者资格申请。申请材料中,申请人(Sponsor)姓名栏,清晰打印着“Lu Ze Yan”。而在“患者信息及病历摘要”部分,详细列出的病史、诊断、历次手术记录、最新检查数据……以及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属于他在国外某顶级医疗中心的唯一病历编号,和拼音姓名“Su Qing Yan”。

白纸黑字。冰冷,客观,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

苏清砚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咔啦”声。

他站在寂静的、只有月光流淌的黑暗客厅里,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要将那些字母和数字一个个刻进眼里。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纸张一角,也带来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双腿开始发麻,久到月光在客厅地板上移动了微不可查的一小段距离。

久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那团一直冰冷坚硬、以为早已冻结的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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