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眠之夜
医疗车在苍茫暮色中一路疾驰，将奄奄一息的苏清砚送入了高原地区医疗条件最好、也是唯一具备重症监护能力的中心医院。没有经过急诊，他被直接推进了ICU。那扇厚重的、象征着生死隔绝的门再次在陆则衍面前关闭，红灯亮起，在这片离天更近、氧气更稀薄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目和冰冷。
高原医院的走廊，比低海拔地区的更加空旷、寂静，也更加寒冷。消毒水的气味里混杂着一种独特的、属于高寒地带的凛冽气息。墙壁是陈旧的白，灯光是冷调的惨白，映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陆则衍就站在这条冰冷走廊的中央，面对着那扇门。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靠在墙上，或寻找椅子。他就那样笔直地站着，如同一杆被深深钉入冻土的标枪，又像一尊正在被高原凛冽夜风和无边寂静悄然风化的石像。
小陈匆匆办完手续赶来，手里拿着在镇上好不容易买到的热牛奶和面包，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陆导，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喝点……”
陆则衍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依旧死死锁在ICU的门上，仿佛那扇门是他与里面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他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根本没意识到小陈的存在，只是很轻、很缓慢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小陈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老板那副仿佛灵魂已被抽干的模样，喉咙发堵，最终默默地将东西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己也退到几步之外，沉默地守着。
不久，ICU的主治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了一眼陆则衍，又看向红着眼眶、强撑着站在一旁的陆舟，语气沉重而快速：“诊断明确，急性高原肺水肿，已经诱发急性左心衰。病人目前情况非常危殆，肺水肿严重，血氧极低，心脏负荷已经到了极限。”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以他目前的心脏功能，高原环境本身就是最大的杀手。理论上，必须立刻、无条件降低海拔，这是唯一可能缓解病情的根本方法。”
陆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赶紧送他下山！飞机！车！怎么样都行！”
医生摇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沉重：“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的生命体征极不稳定，肺水肿严重，任何移动，哪怕是担架抬动、车辆的颠簸，甚至气压的细微变化，都可能引发致命性的心衰加重或心跳骤停。换句话说，他现在的情况，既无法留在高原，也经不起下撤的折腾。”
两难的绝境。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高原夜晚刺骨的寒冷，和令人绝望的死寂。
陆则衍依旧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一直站在侧后方的小陈，在医生说出“情况非常危殆”和“两难”时，分明看到，老板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而他那双死死盯着ICU门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听到“心跳骤停”几个字时，骤然碎裂，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虚空。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那样站着，仿佛已经与这片高原的寒冷和寂静融为一体。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后半夜，高原的夜更深，更冷，风声在建筑外呼啸，如同鬼哭。
忽然，ICU紧闭的门内，隐约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仪器报警声！紧接着，是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压低而快速的指令声、还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虽然隔着厚重的门，声音模糊不清，但那里面透出的紧张和危机感，却像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走廊凝滞的空气！
陆则衍一直静止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他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向那扇门！他的眼睛瞬间赤红，里面翻涌着骇人的恐慌和一种濒临疯狂的冲动。
守在门边的保安立刻上前，伸臂阻拦，语气客气但坚决：“先生，里面在抢救，不能进去！请在外面等候！”
陆则衍被拦住，他像是才意识到保安的存在，动作僵硬地停住。他没有强行冲撞，只是就那样被拦在几步之外，身体微微前倾，脖颈上的青筋因为极力隐忍而暴起。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耳朵竖着，捕捉着里面每一丝模糊的声响，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摇摇欲坠。
那阵混乱的声响持续了几分钟，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里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恢复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余悸的平静。
陆则衍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剧烈地、无声地起伏，额角渗出冰冷的汗珠。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凌晨时分，天色最黑最冷的时刻，ICU的门再次打开，一名护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
陆则衍和陆舟几乎同时看过去。
护士的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缓：“暂时稳住了。肺水肿用了药，稍微缓解一点，自主呼吸恢复了，但还很微弱。还没脱离危险，需要继续观察。”
陆舟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连忙扶住墙。
陆则衍依旧站着，听完护士的话，他脸上那层僵硬的面具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但也仅仅是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干涩至极的眼睛。
然后，在护士转身回去、门重新关上后，陆则衍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终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垮塌了下去。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坐下去，直到整个人蜷缩着，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并拢的膝盖里，手臂环抱住自己，形成一个极度防御和脆弱的姿态。
小陈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瞬间被击垮、蜷缩在角落的身影，鼻尖猛地一酸。高原医院的走廊空旷寂静，落针可闻。然后，他好像听到了，从那个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短促的、像是从胸膛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低沉而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太轻，太破碎，夹杂在窗外呼啸的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仿佛只是极度疲惫下的幻觉，或是寒风穿过缝隙的怪响。
小陈不敢确定，也不敢上前。他只是红着眼眶，别开了脸，不忍再看。
那蜷缩的身影，在昏暗冰凉的走廊灯光下，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凝固成了这高原寒夜里，另一座悲伤的、沉默的雕塑。
高原医院的走廊，比低海拔地区的更加空旷、寂静，也更加寒冷。消毒水的气味里混杂着一种独特的、属于高寒地带的凛冽气息。墙壁是陈旧的白，灯光是冷调的惨白，映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陆则衍就站在这条冰冷走廊的中央，面对着那扇门。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靠在墙上，或寻找椅子。他就那样笔直地站着，如同一杆被深深钉入冻土的标枪，又像一尊正在被高原凛冽夜风和无边寂静悄然风化的石像。
小陈匆匆办完手续赶来，手里拿着在镇上好不容易买到的热牛奶和面包，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陆导，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喝点……”
陆则衍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依旧死死锁在ICU的门上，仿佛那扇门是他与里面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他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根本没意识到小陈的存在，只是很轻、很缓慢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小陈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老板那副仿佛灵魂已被抽干的模样，喉咙发堵，最终默默地将东西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己也退到几步之外，沉默地守着。
不久，ICU的主治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了一眼陆则衍，又看向红着眼眶、强撑着站在一旁的陆舟，语气沉重而快速：“诊断明确，急性高原肺水肿，已经诱发急性左心衰。病人目前情况非常危殆，肺水肿严重，血氧极低，心脏负荷已经到了极限。”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以他目前的心脏功能，高原环境本身就是最大的杀手。理论上，必须立刻、无条件降低海拔，这是唯一可能缓解病情的根本方法。”
陆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赶紧送他下山！飞机！车！怎么样都行！”
医生摇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沉重：“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的生命体征极不稳定，肺水肿严重，任何移动，哪怕是担架抬动、车辆的颠簸，甚至气压的细微变化，都可能引发致命性的心衰加重或心跳骤停。换句话说，他现在的情况，既无法留在高原，也经不起下撤的折腾。”
两难的绝境。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高原夜晚刺骨的寒冷，和令人绝望的死寂。
陆则衍依旧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一直站在侧后方的小陈，在医生说出“情况非常危殆”和“两难”时，分明看到，老板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而他那双死死盯着ICU门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听到“心跳骤停”几个字时，骤然碎裂，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虚空。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那样站着，仿佛已经与这片高原的寒冷和寂静融为一体。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后半夜，高原的夜更深，更冷，风声在建筑外呼啸，如同鬼哭。
忽然，ICU紧闭的门内，隐约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仪器报警声！紧接着，是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压低而快速的指令声、还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虽然隔着厚重的门，声音模糊不清，但那里面透出的紧张和危机感，却像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走廊凝滞的空气！
陆则衍一直静止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他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向那扇门！他的眼睛瞬间赤红，里面翻涌着骇人的恐慌和一种濒临疯狂的冲动。
守在门边的保安立刻上前，伸臂阻拦，语气客气但坚决：“先生，里面在抢救，不能进去！请在外面等候！”
陆则衍被拦住，他像是才意识到保安的存在，动作僵硬地停住。他没有强行冲撞，只是就那样被拦在几步之外，身体微微前倾，脖颈上的青筋因为极力隐忍而暴起。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耳朵竖着，捕捉着里面每一丝模糊的声响，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摇摇欲坠。
那阵混乱的声响持续了几分钟，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里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恢复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余悸的平静。
陆则衍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剧烈地、无声地起伏，额角渗出冰冷的汗珠。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凌晨时分，天色最黑最冷的时刻，ICU的门再次打开，一名护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
陆则衍和陆舟几乎同时看过去。
护士的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缓：“暂时稳住了。肺水肿用了药，稍微缓解一点，自主呼吸恢复了，但还很微弱。还没脱离危险，需要继续观察。”
陆舟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连忙扶住墙。
陆则衍依旧站着，听完护士的话，他脸上那层僵硬的面具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但也仅仅是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干涩至极的眼睛。
然后，在护士转身回去、门重新关上后，陆则衍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终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垮塌了下去。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坐下去，直到整个人蜷缩着，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并拢的膝盖里，手臂环抱住自己，形成一个极度防御和脆弱的姿态。
小陈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瞬间被击垮、蜷缩在角落的身影，鼻尖猛地一酸。高原医院的走廊空旷寂静，落针可闻。然后，他好像听到了，从那个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短促的、像是从胸膛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低沉而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太轻，太破碎，夹杂在窗外呼啸的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仿佛只是极度疲惫下的幻觉，或是寒风穿过缝隙的怪响。
小陈不敢确定，也不敢上前。他只是红着眼眶，别开了脸，不忍再看。
那蜷缩的身影，在昏暗冰凉的走廊灯光下，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凝固成了这高原寒夜里，另一座悲伤的、沉默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