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片场的“意外”

低海拔城市的拍摄基地,阳光充足,空气里的含氧量似乎都让人精神一振。剧组复工,集中拍摄一些不需要苏清砚出场的文戏、空镜,以及配角的戏份。进度不快,但总算在缓慢推进。

苏清砚在医疗团队的允许和严密监护下,偶尔会坐着轮椅,被陆舟推到片场边缘相对安静、安全的区域,远远地看着。医生严令禁止他靠近任何拍摄核心区,也禁止他停留超过半小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忙碌的一切,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名为“病痛”的玻璃。

这天下午,拍摄一场配角的奔跑追逐戏。年轻演员很投入,在搭建的狭窄巷道里全力奔跑,拐弯时,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踉跄着朝旁边撞去!

“小心!”

有人惊呼。

但已经晚了。那演员撞到了旁边一个支撑着大型柔光箱的铝合金灯光架!架子本就因为地面不平而有些摇晃,被这狠狠一撞,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带着上面沉重的灯具和柔光箱,朝着旁边——正是苏清砚轮椅所在的大致方向——轰然倒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沉重的金属架子带着风声砸下,阴影瞬间笼罩了轮椅上的苏清砚!陆舟吓得魂飞魄散,想扑过去拉开轮椅,但距离稍远,根本来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

一个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监视器旁猛地冲了出来!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完全是身体本能的驱使,那个身影径直扑向了倒下的灯光架和轮椅之间!

是陆则衍。

他没有试图去扶架子,也没有去推轮椅。而是用整个身体,猛地撞向了倒下的灯光架一侧!同时抬起右臂,护住头脸,用后背和手臂的力量,狠狠地将架子撞偏了方向!

“哐——哗啦——!!”

沉重的金属架子被撞得改变了倾倒轨迹,擦着陆则衍的后背和手臂,轰然砸在了距离轮椅不到半米的地面上!灯具和柔光箱摔得粉碎,玻璃和塑料碎片四溅!架子本身也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陆则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他背对着轮椅的方向,微微弯着腰,左手捂住了右臂。鲜红的血液,正顺着他指缝,汩汩地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袖口,又滴滴答答,落在满是灰尘和碎片的地面上。伤口很长,从手肘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但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

他的第一反应,是猛地、急迫地转过头,目光越过自己受伤的臂膀,直直地、带着一种未散的惊悸和恐慌,射向轮椅上的苏清砚!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赤裸,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劫后余生般的确认,和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与关切。仿佛在那一瞬间,他全部的注意力,他所有的恐惧,都只系于轮椅上的那个人是否安好。

苏清砚坐在轮椅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微微后仰,但并未被波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明显的惊吓,只是一双眼睛,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挡在他面前、手臂鲜血淋漓、正回头看向他的陆则衍。

两人之间,隔着飞扬的尘土、破碎的灯具、和一地狼藉。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凝固了。

苏清砚清晰地看到了陆则衍眼中那份来不及、也或许根本没想掩饰的恐慌和关切。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却又带着奇异温度的针,猝不及防地,轻轻刺进了他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带来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陌生悸动。

这眼神……太陌生了。和他记忆中,和重逢后,陆则衍看他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陆则衍的目光在苏清砚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确认他安然无恙,连惊吓都似乎没有多少之后,他眼底那份剧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狼狈的什么东西取代。

他猛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苏清砚。仿佛被那短暂的对视烫到了一般。

“陆导!” “清砚!” 小陈和陆舟等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冲了上来。

陆则衍已经转过身,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不断涌血的伤口,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声音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对着冲过来的小陈和剧组医生快速吩咐:

“我没事。”

“收拾现场,检查所有设备安全,排查隐患。”

“演员和无关人员先散开。”

他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仿佛受伤流血的根本不是他自己。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地上的狼藉和轮椅的方向,说完,便在小陈和医生的簇拥下,快步朝着临时医疗点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稳健,只有不断滴落的鲜血和微微发白的侧脸,泄露着他此刻的真实状况。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仿佛刚才那不顾一切、本能般的扑救,那惊慌回望的眼神,都只是阳光下的幻觉,是所有人惊魂未定下的错觉。

临时医疗点里,气氛凝重。医生清洗着陆则衍手臂上那道狰狞的长伤口,眉头紧锁:“伤口太深,需要缝合,陆导。”

“不用。” 陆则衍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消毒,包扎紧一点就行。”

“可是这很容易感染,而且以后会留很明显的疤……” 医生试图劝说。

“按我说的做。” 陆则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医生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开始进行清创和包扎。

小陈红着眼眶站在一旁,看着那皮开肉绽的伤口,声音有些哽咽:“陆导,您刚才……太危险了。那架子那么重,要是砸到头上……”

陆则衍的目光落在自己正在被包扎的手臂上,纱布迅速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清晰地钻进了小陈的耳朵:

“总比砸到他身上好。”

小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别开了脸。

远处,片场边缘,苏清砚的轮椅已经被陆舟推着,缓缓离开了那片混乱的区域。陆舟还在后怕地絮叨着什么,苏清砚却似乎没怎么听进去。

轮椅经过一个拐角,即将完全离开片场视线时,苏清砚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和设备的间隙,远远地、极淡地,掠向了临时医疗点那个模糊的方向。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那里人影晃动。

但他维持着那个侧头的姿势,看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地、无声地,转回了头。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茫然,和一丝更细微的、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所激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般的波动。

轮椅载着他,渐渐远离了喧嚣,驶向医院那栋沉默的白色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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