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最后一次燃烧

实拍日。片场被清空,无关人员一律不得入内,只留下最核心的摄制组、医疗团队和必要保障人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凝重。绿幕前,放置着一把特制的椅子,带有稳固的靠背和扶手,内部隐藏了供氧接口和必要的生命体征监测线路。苏清砚穿着陈默最后那身染着风霜和疲惫的戏服,坐在椅子上,脸上扣着鼻氧管,身后连着便携监护设备。他瘦得厉害,那身戏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出一种脆弱的伶仃。

陆则衍坐在监视器后,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看屏幕,目光越过机器,直接落在远处绿幕前那个身影上。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着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苏老师,最后确认一次,您准备好的话,我们就……” 副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带着小心翼翼。

苏清砚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带着氧气,仿佛要将生命最后的力量都汲取、沉淀。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属于苏清砚的病弱、疲惫、疏离,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陈默在无尽黑暗与孤独中徘徊、濒临精神崩溃边缘的迷茫与空洞。他的眼神起初没有焦点,涣散地望着绿幕虚空,仿佛在无尽的荒原中迷失。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自身罪孽的恐惧,像一层薄雾,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的眼眸。

忽然,他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迷茫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那震惊如此剧烈,让他的身体都几不可查地前倾了一瞬。随即,震惊化为狂喜,一种近乎癫狂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点亮了他死寂的眼睛,甚至让他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看”着虚空中那个不存在的“阿杰”,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呼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更深的、排山倒海般的情绪猛地席卷了他。愧疚,痛苦,悔恨,自我厌弃……像是无数把钝刀,同时切割着他的灵魂。他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被巨大的痛苦吞噬,眼眶瞬间通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他“看”着“阿杰”,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的忏悔,有求而不得的救赎,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时间在无声的表演中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那纯粹而强大的情感力量攫住。

然后,极其缓慢地,苏清砚脸上那些激烈的痛苦,开始一点点消散。不是消失,是沉淀,是转化。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淌过苍白消瘦的脸颊。但他的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历经了所有极致痛苦后,终于放弃挣扎、与自身命运和解的、近乎虚幻的平静。他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轻、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的、混杂着泪水的微笑。那微笑里,有释然,有告别,有对“战友”最后的祝福,也有对自己漫长苦旅终点的……认命般的抵达。

完美。残酷的完美。

监视器后,一片死寂。陆则衍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双盛满了所有情绪、最终归于一片虚无平静的眼睛。他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粘腻。他能清晰地看到苏清砚每一次细微的面部肌肉牵动,看到他眼中情绪如风暴般席卷又归于沉寂的整个过程。这不是表演,这是燃烧。是苏清砚用灵魂里最后一点未熄的灰烬,拼尽全力,爆发出最绚烂、也最短暂的光芒,去照亮、去完成陈默这个角色。

他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将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力,都灌注到了这短短的几分钟里。

完美得令人心碎,也残酷得令人窒息。

当苏清砚脸上最后那丝虚幻的微笑彻底消散,眼神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真实的疲惫与空洞时,陆则衍的喉咙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从紧咬的牙关和颤抖的唇瓣间,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干涩嘶哑的字符:

“……过。”

这个字,像是一道赦令,也像是一道丧钟。

话音未落的瞬间——

绿幕前,一直强撑着的苏清砚,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那道“过”字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魔法,他剧烈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仿佛连心脏都要从喉咙里咳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剧咳!他猛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了嘴,但鲜红的血液,已经不受控制地从他指缝间争先恐后地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苍白的手背,又滴滴答答,溅落在他同样苍白的戏服前襟上,晕开大片刺目惊心的红。

他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身体因为剧烈的痉挛而摇晃,随即,再也支撑不住,向前一软,眼看着就要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清砚!!” 陆舟和最近的医护人员魂飞魄散,嘶喊着扑过去。

然而,有一个身影,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砰!”

监视器后的椅子被猛地带翻在地!

陆则衍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也被彻底击溃的困兽,赤红着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咆哮的嘶吼,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场中那个咳血软倒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撞开了试图阻拦的副导演,几步就跨过了那不算短的距离!

在陆舟的手即将碰到苏清砚的刹那,陆则衍已经冲到了跟前!

他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些刺目的血迹。他猛地弯腰,伸出双臂——一只手臂穿过苏清砚的膝弯,另一只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背脊和肩膀——用一个绝对保护、也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咳血不止、已然失去意识的苏清砚,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迅疾,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和一种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仿佛他抱起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捧即将消散在阳光下的、带着血沫的雪花,或是一件早已遍布裂痕、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粉碎的稀世珍宝。

苏清砚很轻,轻得让陆则衍的心猛地一沉,又痛得痉挛。他又很重,重得像是承载了他陆则衍所有的罪孽、悔恨、和那迟来的、汹涌到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慌与……其他更陌生的东西。

陆则衍抱紧他,猛地转身。

他甚至没有看周围已经完全惊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众人一眼。他的目光只落在前方——片场出口的方向,那里,隐约可以看到闪烁着蓝光的救护车顶。

然后,他抱紧怀里的人,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步伐是慌乱的,踉跄的,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与稳健。背影是决绝的,孤独的,仿佛要用这奔跑,与死神进行一场注定绝望的赛跑。

怀里的苏清砚,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颈处,鼻息微弱,嘴角的血迹蹭脏了陆则衍的衣领。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却又重得,像是他的整个世界,正在他怀中,一点点流逝温度,一点点变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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