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手术的通知

医生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困难。墙壁隔音很好,但门外走廊里的陆则衍,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门板,感受到里面正在进行的、决定苏清砚命运的审判。

长达两个小时的会诊终于结束。门开了,主治医生率先走出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紧随其后的是苏景臣,他依旧穿着挺括的西装,背脊挺直,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翻涌的、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泄露了他内心承受的冲击。陆舟跟在他身后,眼睛红肿,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们直接走向了苏清砚的病房,没有看僵立在走廊阴影里的陆则衍一眼。

病房里,苏清砚刚被护士调整了一个稍微舒适的姿势,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走在最前面的医生,落在紧随其后的苏景臣脸上,又看了看陆舟通红的眼眶,似乎明白了什么。

医生走到床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专业,但那份沉重却挥之不去:“苏老师,您目前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和专家团队一起进行了综合评估。”

苏清砚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医生斟酌着用词:“您的心脏功能,在经历了之前的几次急性发作,特别是高原那次之后,受损非常严重。目前常规的药物治疗和器械辅助,效果……已经不太理想。心脏的储备功能几乎耗竭,就像一个……绷到极限的皮筋,随时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医生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结论,“我们认为,必须尽快进行一次心脏修复手术,为后续可能的治疗争取时间和机会。手术是微创介入,但针对您目前心脏的特定问题……”

他解释了一些专业术语,但核心意思清晰而冰冷:手术风险极高。因为苏清砚的心脏太脆弱,身体各项机能也太差,对手术和麻醉的耐受性极低。

“成功率……目前评估,乐观估计,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 医生报出了那个令人心冷的数字,“而且,即便手术本身成功,术后也面临感染、多器官功能不全、恶性心律失常等重重关卡,每一步都充满风险。苏老师,这需要您和家属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成功率不足50%”、“下不了手术台”、“术后难关重重”……这些平日里可能只是医学术语的词汇,此刻都化作了清晰而残酷的死亡判决书,悬在了苏清砚的头顶。

苏景臣背对着病床,面朝窗户,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头。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站着,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只有那过于挺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背影,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山崩地裂。

陆舟死死咬着嘴唇,别开了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抖动。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催命般的滴答声。

苏清砚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恐惧或是绝望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去看苏景臣僵硬的背影,也没有在意陆舟的啜泣。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眼神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仿佛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

过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他没有听清,或者被吓住了,准备再重复一遍时,苏清砚才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看向医生,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地问:

“做了手术……”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似乎问出这个问题也需要耗费力气。

“……恢复得好的话……”

他看着医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属于职业性的探究,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心脏一紧的问题:

“……还能拍戏吗?”

医生愣住了。他预想过患者会问生存率,问后遗症,问痛苦程度,却怎么也没想到,在被告知如此凶险的预后之后,苏清砚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苏景臣的背影猛地一震!

陆舟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苏清砚。

医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苏老师,这个……如果,我是说如果,手术非常成功,术后恢复也极其理想,身体机能得到极大改善的话,进行一些日常的、低强度的活动,是有可能的。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清砚那双平静却执拗的眼睛,最终还是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像演员这样高强度、高负荷、并且极度消耗精神和情感的工作,尤其是您之前那种拍摄状态……以您心脏将有的状况,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再承受的。那无异于……自杀。”

最后的宣判。

苏清砚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绝对不可能”时,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光,轻轻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归于一片更深的、荒芜的沉寂。

他点了点头,很轻,但很清晰,仿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做出了决定。

“我知道了。”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然后,他看着医生,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做。”

手术时间被紧急敲定在三天后。苏景臣在短暂的失态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和高效。他走到病房外,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动用人脉和资源,从全球范围内筛选、联系这个领域最顶尖的几位执刀医生,评估档期,协调行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确保手术由最好的团队执行。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出了医院。

陆则衍几乎是同一时间,从焦虑等待的小陈那里得知了手术的决定和那令人心胆俱裂的成功率。

“手术……成功率不到一半?”陆则衍重复着小陈的话,声音很轻,仿佛没听清。

他正坐在临时办公室的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下意识地在空白的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听到“不到一半”时,他指尖猛地用力!

“啪嚓!”

一声脆响,那支坚硬的签字笔,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尖锐的塑料和金属断裂面,瞬间刺破了他掌心的皮肤,鲜红的血珠立刻涌出,顺着笔杆和手指滴落,在洁白的纸张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小陈,眼睛迅速布满骇人的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小陈吓得脸色发白:“陆导!您的手……”

陆则衍却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流血的手掌,甚至没有理会小陈,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外套,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医院。他知道现在去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被苏景臣的人拦在外面,甚至可能添乱。

他开车回到了酒店房间,反锁上门。

然后,他冲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双手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某种偏执的急切而剧烈颤抖,几乎打不准搜索框里的字母。

他输入手术的名称,相关的医学术语,并发症,风险因素,成功案例,失败数据……一切他能想到的关键词。

海量的、冰冷的、专业的医学信息瞬间淹没了他。他一目十行地浏览着,越看,脸色越白,呼吸越急促。那些复杂的原理他未必全懂,但那些百分比,那些“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那些“死亡风险”,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签,反复烫烙着他的神经。

成功率不足50%……那意味着,失败率超过一半。

术后感染关、排异关、心衰关……每一关都可能是鬼门关。

苏清砚那具早已被病痛摧残得千疮百孔的身体,真的能扛过去吗?

“不……不会的……” 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掌心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鼠标和键盘,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那股灭顶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碎的恐惧,如同最深的寒潮,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彻底吞噬了他。

他知道,这一次,和之前任何一次急救、任何一次病危都不同。

这一次,苏清砚是真的被命运,也被他自己推到了生死悬崖的最边缘。

而他,除了坐在这里,对着冰冷的屏幕和更冰冷的数字,承受这无尽的、迟来的恐惧和悔恨,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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