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意外的访客

午后,阳光晴好。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在护工的陪同下前来探病,是苏清砚早年刚入行时,在话剧院的引路人,德高望重的表演艺术家周老。老先生退休后深居简出,听闻苏清砚生病,特意前来。

病房里因老人的到来多了几分暖意。周老不聊病情,只拉着苏清砚回忆当年剧团趣事,点评当下影视,笑声爽朗,冲淡了病房惯有的沉闷。陆则衍原本在客厅处理工作,闻声也走了进来,恭敬地向周老问好。周老显然也认得他,笑着拍了拍他手臂:“则衍也来了?好,好!看到你们又在一起合作,我真高兴!”

陆则衍微微颔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沉默地听着,偶尔在周老问话时简略应答几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苏清砚带着浅淡笑意的侧脸上。

聊着聊着,周老忽然想起什么,感慨道:“小苏啊,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五年前,你和则衍为了《春夜》那个本子,三天两头凑在一起琢磨。你那股子钻劲,则衍那股子严苛劲儿,我们都看在眼里,当时就觉得,你们这对搭档,成了!”

他沉浸在回忆里,没注意到对面两人瞬间微妙的神色变化,兀自叹息:“后来听说你不演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纳闷了好久。则衍那小子……”

周老顿了顿,看向陆则衍,眼神带着长辈的慈和与一丝了然,摇了摇头:“那之后也消沉了挺长一段时间吧?我听人提过一嘴,说《春夜》那项目就这么搁浅了,可惜了那么好的本子。没想到啊,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绕了一大圈,你们又碰上了,还一起拍了《无声惊雷》!这就叫命里该有的合作,跑不掉!”

老人说得随意,笑声爽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寻常往事。

然而,听在苏清砚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则衍那小子也消沉了挺长一段时间吧?”

消沉?

陆则衍?

因为《春夜》停拍?

苏清砚脸上的浅笑几不可查地僵住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掠过周老,落在一旁的陆则衍身上。

在他的认知里,五年前自己的“失约”,对陆则衍而言,意味着工作计划的被打乱,意味着一个不专业、不守信用的合作者的“背叛”,意味着需要他花费额外精力去处理善后、可能还会影响他口碑的“麻烦”。他想象过陆则衍的愤怒,不屑,甚至鄙夷。他用自己的“恨意”喂养了五年,自然也认为对方会以同等的、甚至更深的恨意回馈。

但他从未想过,“消沉”这个词,会和陆则衍联系在一起。

在他印象中,陆则衍永远是目标明确、冷静自持、高效运转的。他像一台精密冷酷的机器,只会评估利弊,做出最优选择。失落、消沉、情绪低落……这些带有“软弱”色彩的词汇,似乎与陆则衍绝缘。

可周老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是一件圈内人隐约知晓、并不算太秘密的旧闻。

就在苏清砚心神震动之际,一直沉默坐着的陆则衍,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他避开苏清砚下意识投来的、带着探究的目光,对着周老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地开口,却打断了老人接下来的话头:“周老,您坐。我去洗点水果。”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拿起旁边果篮里几个苹果,脚步略显僵硬地朝着病房内附带的小洗手间走去。那背影挺直依旧,但方才起身那一瞬间的凝滞,和此刻过于干脆的回避,落在苏清砚眼里,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被无意触碰到旧伤、急于躲闪的意味。

周老不疑有他,笑呵呵地继续和苏清砚聊起了别的。

但那句“消沉了好久”,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清砚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扩散、久久不散的涟漪。

周老坐了约莫半小时便起身告辞,叮嘱苏清砚好好休养。苏清砚让陆舟代送,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洗手间里传来的、轻微而规律的流水声,和利刃划过果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陆则衍端着一个剔透的玻璃果盘走了出来,里面是切得大小均匀、摆放整齐的苹果块。他走到床边,将果盘放在床头柜上,沉默地拿起水果叉,递给苏清砚。

苏清砚没有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则衍,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眼底。

洗手间的水声似乎还在隐约回响,混合着空气里淡淡的苹果清香和消毒水气味。

苏清砚看着陆则衍,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异常清晰:

“当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目光落在陆则衍握着水果叉、指节微微用力的手上。

“《春夜》停拍……”

他抬起眼,重新看进陆则衍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轻声问:

“你……是不是,也很受影响?”

陆则衍握着水果叉的手,猛地顿住。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他垂着眼,看着果盘里色泽诱人的苹果块,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光。削皮的动作早已停下,锋利的刀尖悬在果肉上方,一动不动。

他没有抬头。

沉默了良久。

久到苏清砚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一只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陆则衍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久远时光沉淀下来的砂砾感。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几秒,才用同样轻而低沉的声音,缓慢地补充道:

“那是我……第一个独立执导的长片。”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倾注了……很多心血。”

又停顿了一下,更久,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都需要勇气。

“和……期待。”

他终于说完了。没有提“人”,没有提具体情绪,只用了“心血”和“期待”这两个词。

但苏清砚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简短词语背后,未曾言明的巨大失落,被强行压制的痛苦,以及……那“期待”里,无法忽视的、关于“他”的那一部分重量。

原来,五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的不仅是他的健康和梦想。

也重重地打击了另一个人的热忱与期待。

被抛弃感,被背叛感,独自吞咽委屈和痛苦的……不止他苏清砚一个。

只是陆则衍选择用冰冷的恨意和更加严苛的工作来武装自己,包裹那份失落。

而他,选择用沉默的病痛和远离来消化一切。

他们就像站在玻璃墙两端的困兽,都以为对方冷漠无情,都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痛苦和恨意里,互相撕扯了五年,却从未看清,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对方身上,也带着相似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这个迟来的、残酷的认知,像一把并不锋利、却沉重无比的钥匙,缓缓地、坚定地,插进了苏清砚心头那堵用五年冰霜和自我防护浇筑的心墙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悄然松动。

一道更深、更清晰的裂痕,无声地蔓延开来。

透进了一丝,久违的、带着酸楚与恍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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