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然呢。”

荣叶舟冷着脸又挥出一拳,“难道比赛场上对手会提醒你他要打你了吗?”

嘭的一声,这一拳打在杨渊手臂上。

也许男人天性好斗,是写在基因里的本能,杨渊被打了两拳,打出一点火气,他挑挑眉,看准荣叶舟走神间隙,挥拳打了出去。

又是嘭一声响,荣叶舟兴许也没料到杨渊来真的,被一拳正中小腹,身子一歪,摔到了护栏上。

“别小看我啊。”

杨渊很久没有这样释放过天性,平日里在学校一板一眼的日子过久了,几乎忘记人类也有许多动物本能,譬如此刻,同性相斥,两个男人被围困在一方小小的拳台上,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打倒对方!

荣叶舟没说话,最后深深地看了杨渊一眼,沉默地扑了上去。

-

杨渊毕竟是业余选手,打起拳来靠的是本能,而无任何技巧,荣叶舟因而也没有对他使用什么招式,两人打到后来已算不上是在打拳,更像两个小学生在单纯打架。

拳套已经在过程中全部扔飞了,护具也被踢得到处都是,杨渊身上的衬衫被扯烂,牛仔裤扣子也崩飞了,在扭打过程中裤腰不知什么时候松懈开来,露出两条深而漂亮的人鱼线。

荣叶舟把他压在身下,一拳招呼到杨渊面颊上——已经收了九成力道。

拳头打出去,视线下意识往下扫,荣叶舟气喘吁吁地将杨渊看了个遍,看这人浓黑的眉眼和红润嘴唇,平直的锁骨,结实的胸腹,杨渊的腹肌并不明显,不至像健美运动员一样块块分明,但却赏心悦目。

再往下则是几乎快要无法蔽体的牛仔裤,拉链已经扯烂了,露出里面纯黑的内裤,荣叶舟的注意力被那两条人鱼线所吸引,觉得这线条十分漂亮。

他忽然忘记了他们还在打架,而只是恍恍惚惚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描摹那道曲线。

指腹下的肌肤紧实温热,又十分潮湿,荣叶舟仿佛感受到在这肌肤之下汩汩流动的血液,血管在有节奏地跳动,像是演奏某种无声的乐曲。

这个人——这个人似乎和自己也没什么不同。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一样的存在,也不是远在天边的、只存在于荣飞口中的、优秀杰出一路直博的大学老师,他不是一个单薄的名字,也不是一堆莫名其妙的头衔,而与自己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流汗,会喊疼,他的身体也是滚烫的,他也会被激怒,会失控,会和自己一样在拳台上滚得满面尘土,会脱掉那层体面的伪装,而仅仅只是成为一个男人。

一个好看的,说要带他回家的男人。

“看够了吗。”

杨渊的声音忽然懒懒地响起,“看够了就起来。”

荣叶舟一惊,从自己漫游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杨渊忽然用膝盖一顶,将荣叶舟整个人顶翻在地,下一秒两人处境陡转,荣叶舟被他毫不费力地压制在地面,手腕像被铁钳制住,分毫动弹不得。

“你打人可真疼。”

杨渊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最终在鼻尖和下巴上汇聚,他说话时也喘得明显,那些汗水就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坠落下来。

落到荣叶舟赤裸的胸膛上。

“我都没用力。”

荣叶舟绷着脸不肯服输,“你不要以为是我打不过你,我对你是手下留情。”

“哦,那多谢了。”

杨渊仍然攥着他手腕,感受到身下那两条腿很不安分,总是试图挣脱,像两尾乱蹦的鱼。

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借着这个莫名而古怪的时机打量、端详对方,好像这种时候的观察就显得名正言顺,不知道这样看了对方多久,直到远远传来说笑声,大概是外出吃饭的拳馆人员回来了,他们又一同从某种胶着而虚幻的气氛里跌落回现实。

“放开我。”

荣叶舟忽然开始挣扎,“你放手!”

杨渊却笑了,他微微俯下身,直直看向荣叶舟的眼睛,“你喊一声哥,我就放开你。”

【📢作者有话说】

小舟:别人都有的我不要

杨老师:喂你喝

小舟:^^

我们杨老师其实很会调教(划掉)很会教小孩的

“……”

荣叶舟将头转开,不看他的眼睛,“你不是我哥,我没哥。”

“以前不是,但现在可以是。”

杨渊不肯放过他,“叫一次就可以,不然你要被人看见了,嗯?曼谷小拳王,被我这个业余选手给打倒了,丢不丢人?”

到底还是个要面子的青春期男孩,荣叶舟明显不愿意叫人看见他此刻身处下风的样子,毕竟整个拳馆里他是拿过最多奖金的人,平日里大家都对他十分尊敬,小孩子们更是对他格外崇拜,然而此刻他被杨渊轻而易举掀翻在地,固然有手下留情的缘故,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让荣叶舟有些不敢深究。

他心里有气,可嘴巴笨,不知道该如何反唇相讥,那些人的说笑声越来越近,荣叶舟情急之下竟猛地挺起上半身,在杨渊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半点没收力气,杨渊疼得低喘一声,条件反射松了手劲,荣叶舟趁此机会一脚踹开杨渊。

就在他站起身时,先前去吃饭的教练和陪练们几乎同时踏进了拳馆大门。

杨渊单膝跪在拳台上,气得发笑:“你属狗的?打不过就咬人?”

“谁让你先欺负我。”

荣叶舟不搭理他,跳下拳台去找水喝。

杨渊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这时候才想起关注自己的形象,一低头,眼见衣服裤子都不能穿了,活了快三十年,还是头一次这么狼狈,他索性也就一屁股坐回去,支着一条长腿,质问罪魁祸首:“小狗,有没有衣服给我找一套穿?不然我得裸奔了。”

“你说谁小狗。”

荣叶舟猛地抬眼看他,“你怎么骂人啊。”

“没骂你,我喜欢小狗,那是夸你呢。”

杨渊笑呵呵地冲他招手,“小狗过来一下。”

“干什么。”

荣叶舟虽然觉得这人没安好心,但不知怎么,还是乖乖走了过来,还递给杨渊一瓶水,“喝吗。”

“谢谢。”

杨渊也没客气,接过水喝了两口,趁荣叶舟没注意,忽然伸出手使劲揉了揉他脑袋,“打也打了,这回出气了吧?别再跟我闹别扭了,行不行?”

“我没有。”

荣叶舟发觉自己总是对杨渊的话感到费解,“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不是读书的料,读了也是浪费钱,我不会花你的钱,我自己也没有钱,所以我不会跟你走,你不用白费口舌了。”

杨渊默了默,反问他:“那你老了以后怎么办?”

“老了还能怎么办。”

荣叶舟忽然感到某种烦躁,“老了就死!难道读书就能长生不老?”

“打拳是青春饭。”

杨渊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说道:“你现在年轻,不觉得什么,白天时我问过你教练,他说大多数人到了三十岁就打不动了,甚至有些人受过重伤的,二十多岁就不得不改行去做别的工作,你呢?你打算只活三十岁就去死吗?”

“那就是我的命。”

荣叶舟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意味不明的东西,“我说过,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杨渊跳下拳台,赤着脚逼近到荣叶舟面前,他这样子莫名显示出某种极强的压迫感,荣叶舟抬着头看他,恍惚察觉到杨渊身上似乎有某种神奇的魔力,让他毫无缘由地想要被‘驯服’,想要‘听话’,仿佛预见到只要这样做,就会从杨渊那里得到自己有生以来最渴望得到的奖赏。

虽然此时此刻,连荣叶舟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渴望什么。

“你跟我,都是男人,都只有两只手两只脚,我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

杨渊把荣叶舟逼进墙角,直直地注视他:“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天才,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不要再说那种傻话。”

“……”

荣叶舟嗫嚅着发出一些意义含混的音节。

“听见了吗?再说什么不一样,我真会生气,生气了就打你。”

杨渊边说边抬手,好像真要打人似的,荣叶舟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回想起幼时因贪玩而逃避训练以后,被师傅吊起来拿皮带抽的那种痛感。

但最终杨渊却只是伸出手,抹掉他额头上的汗珠。

“小舟,我们是一样的人。”

杨渊的动作很温柔,像母狗舔舐刚出生的幼崽,“你不用怕我,也不要疏远我,我只是这世界上众多普通人之一,我只是个最平常不过的男人,一个大学老师,也喜欢睡懒觉,讨厌开会,讨厌做很多与教学无关的事情,我也会哭会笑,被你打了也会疼。”

荣叶舟轻轻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是你哥哥。”

-

从拳场离开之前,荣叶舟带着杨渊到里面休息室,从柜子里给他拿了套衣服。

“这里可以洗澡,你洗一下吧。”

杨渊接过衣服,觉得很新,尺码也不大像是荣叶舟的,顺口问:“这谁的衣服?”

“教练的。”

荣叶舟双手捧着那杯柠檬水喝,冰块已经化了,味道大打折扣,但他还是认真喝着,神情很乖顺,“我的衣服你不是穿着小吗。”

“有没有你的?给我找一套。”

杨渊把衣服放回去,指着荣叶舟身上的短裤,“就这样的短裤也可以,反正天气热,穿别的不舒服。”

“教练的不行吗?”

“穿别人衣服怪尴尬的,又不熟。”

杨渊理所当然地催:“快点,饿了。”

两人先后洗过澡——虽然杨渊觉得在这样的天气里洗不洗澡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出门走两步又是满身汗——但心理上到底清爽了些,于是心情也好起来,一起出门时路过那几个年轻陪练,他们脸上都有笑意,但又有些意味深长。

【小船,男朋友啊。】

他们嘻嘻哈哈地调侃荣叶舟。

【不要乱说。】

荣叶舟用语气很凶的泰语回他们:【是我哥哥!】

-

杨渊不太挑食,荣叶舟带他去一家小馆子,看上去其貌不扬,味道则很好,杨渊把一锅冬阴功喝得见了底,出了身热汗,吃下一堆贝类和虾,觉得舒服极了。

芒果饭也清甜可口,但荣叶舟不吃,杨渊问他,他只说不爱吃水果。

贫民窟附近着实没什么景点可看,杨渊体谅他训练了一天,没想走得太远,却不想荣叶舟主动带他往闹市区走,说有一个地方晚上很热闹。

杨渊也就跟着去了。

他入乡随俗得倒快,换了身颇具当地特色的衣服,亮色沙滩短裤,上身一件工装背心,大半皮肤裸露在外,吹着晚风,顿觉清爽了不少。

出门前杨渊还在拳馆的全身镜前照了照,确认自己人到中年其实保养得还不错,胸肌腹肌样样都有,不比这些整日高强度训练的小伙子们差多少,遂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没注意到一旁的荣叶舟默默盯着他看了好久。

-

晚饭后两人沿着路边闲逛,荣叶舟几乎不说话,只在杨渊问他什么的时候才开口作答,惜字如金。

路过一间寺庙,游客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杨渊问:“里面供的是什么佛?”

这里的寺庙太多了,简直像超市一样常见,杨渊来之前没有特别查询过曼谷有哪些寺庙,果然来到这里之后觉得样子都差不多,其实没有很大的分别。

荣叶舟抬头看了一眼,又摇头:“不知道。”

“泰国不是全民信佛?”

杨渊有点意外,“你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没有进过寺庙?”

“陪Kim来过,但不进去。”

荣叶舟语气平淡,“我没有什么想求的。”

“那这些人……当地人都求什么?”

“什么都求。”

荣叶舟停下脚步,“你想进去看看吗?”

其实杨渊也并不信佛,但作为景点,总归值得一看,杨渊秉持着好奇心,对荣叶舟说:“那我自己进去随便逛逛,你……在这儿等我吧,别跑啊。”

“我跟你一起。”

却不料荣叶舟毫不犹豫地抬脚跟上他,两人步入金灿灿的辉煌庙宇。

晚风轻柔起来,鼻间是浓郁得呛鼻的香火味,杨渊一间一间看过去,耳朵被低声祈祷的声音充斥,他看见一个年轻男孩虔诚地礼拜,口中念念有词,于是问荣叶舟:“他求什么?”

荣叶舟听了会儿,说:“希望佛祖让他不用去服兵役。”

“……这也能求?”杨渊听笑了,“不是国家规定强制执行的政策吗?”

“就是什么都能求啊。”

荣叶舟抿了抿嘴唇,看上去似乎有点笑意,但很快又恢复那种平静的表情:“你现在也可以去求出门捡到钱。”

“那有什么意义?”

杨渊弯着眼睛,“我还不如求早点评上职称当个副教授。”

“副教授很有意义?”没料想荣叶舟这样反问他。

“对我而言……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有意义吧。”

杨渊语气也不大确定,说到这里,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鼻尖,“毕竟我是做老师的,也很希望有朝一日能桃李满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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