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杨渊起身拦下荣叶舟,客气地笑了笑,冲对方伸出一只手,“我——”

话音未落,对面那人猛地一推杨渊,转身就跑!

杨渊毫无防备被狠狠一推,稀里哗啦撞上身后食杂店的木头门板,后腰磕在黄铜门锁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别跑!你跑什么!”

杨渊无论如何没想到事情是这种走向,当下什么也顾不上,拔腿就追,边追边暗自庆幸自己这些年到底是没放弃健身习惯,不然今天这架势,他估计是要扑个空!

两人在狭窄小巷里横冲直撞,杨渊揣着满肚子火气穷追不舍,大概是肾上腺素作祟,此时也不觉得黏热难忍了,只是不知怎么,杨渊看身前那人跑起来时有些瘸腿,残疾?他印象里没有这样的事。

正想着,眼前豁然开朗——小巷已到尽头,前方是宽阔马路,然而那人被追急了,不管不顾地闯红灯——侧方一辆货车正轰隆隆加速向这边驶过来!

杨渊余光看见,脑袋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地猛蹬出去,搂着那人腰腹飞摔在地,两人叠在一起翻滚几圈,在刺耳的喇叭声和刹车声里撞上路边电线杆,那人终于不动了。

“冚家铲!要死啊!不看路!”货车司机满面怒火地从车窗探出头来,破口大骂。

杨渊压根顾不上道歉,他现下才后知后觉刚才有多危险,冷汗出了一身,浑身剧痛——估计关节和两臂都有不少擦伤,低头一看,牛仔裤膝盖处已经因刚才那两下被摩擦破了个大洞。

死死按在怀里的人跟他一样剧烈喘着粗气,杨渊手一松,刚要开口,那人却见缝插针地撑着地又要跑!

“你跑什么!”

杨渊所有耐心终于耗得一干二净,他一把扯住对方裤腰,将人砰一声按回地面,另一手死死掐住对方面颊,仪态尽失地吼:“你疯了!你认识我吗你就跑?!”

荣叶舟咬着牙忍痛抬眼,看见的就是那张被汗水浸润的面庞——眉头紧皱,眉峰高高挑起,隔着镜片的眼睛乌黑发亮又盛满怒火,一滴汗忽然从对方的鼻尖滴落,落到他的唇角。

蒸腾的水汽味道,还带有一点点微弱的皂香。

荣叶舟仓皇眨眼,不知所措,在杨渊一声声愤怒的质问里,神经才像是被烧断的保险丝,忽然又莫名接上了——于是他想起这张脸。

-

“我是杨渊,是你哥。”

杨渊揪着他衣领,咬牙切齿地宣布:“荣飞是你爸没错吧?你别跑,我找你有事,听懂没有,嗯?”

他说完,用半威胁半询问的目光看向荣叶舟,见对方沉默,脸上神色莫名显得绝望。

简直是莫名其妙。

荣叶舟不再挣扎,任凭自己被杨渊捕捉——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杨渊站起来拍打浑身尘土,白衬衫已经脏得不能看了,牛仔裤也破了洞,一种莫大的恐慌忽然涌上心头,荣叶舟眨眨眼,嗓音干涩地告诉他:“我没有钱。”

“什么?”杨渊动作一顿。

“我没有钱。”

荣叶舟仰头看他,眼睛显得很圆,黑眼珠很大,像小动物,“我以为你是讨债的,我没有钱,对不起。”

“……”

杨渊紧皱的眉头这时才松开,反应了一会儿,满肚子恼火渐渐散了。

他蹲下身打量荣叶舟,“讨债的经常上门堵你?”

‘经常’这个概念太模糊,多频繁算经常?

荣叶舟没答,只说:“找过。”

杨渊看了他一会儿,总觉得这张面孔过分年轻了,就算此刻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荣飞提起过吗?他这便宜儿子今年几岁了?

“起来吧。”

杨渊对他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去你家里聊聊,方不方便?”

荣叶舟猛地瞪大眼睛,却并不跟他触碰,戒备心很重的样子,脱口而出:“荣飞死了。”

“……我知道,我去派出所要到你地址才找过来的,你号码打不通。”

杨渊放缓了声音,转手想拨一拨荣叶舟额发上沾的一点水泥灰,对方却非常反感的样子,立刻躲开他的手,扶着电线杆站起来,还退了一步,“那你找我什么事。”

杨渊叹口气,身上这会儿才迟缓地感到酸痛,他活动两下身体,确认骨头没事,又去问荣叶舟:“你摔伤哪里没有?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荣叶舟紧绷着一张脸,“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你爸骗了我妈一笔钱。”

杨渊也只好站在大街上跟他解释这件事,“大概几个月之前,他带着我家全部存款——大部分吧,说是去做生意,人就跑了,一直联系不上,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死了。”

荣叶舟闻言,有些哑然地看向杨渊,手掌握拳又张开,很不知所措。

“我真不是来要找你要钱的,你别再跑了。”

杨渊实在放心不下,强硬拉住他手腕,“刚去你家找你,没人给我开门,所以才在楼下等,带我去你家里坐坐?”

荣叶舟下意识想挣脱杨渊的手,但对方比他高壮,力气不小,不太能挣脱得开,他看看杨渊,总觉得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着,浑身都不舒服。

“……我晚上还有一份工。”

荣叶舟就这样被杨渊扯着手腕,两人一前一后往方才的楼栋方向走,“荣飞没给我留遗产,不管他欠多少钱我也还不起,而且他骗了你家的钱也是自己去享受,没有给我花。”

“嗯,我知道。”

杨渊沉声应他,其实此刻已经不太在乎这趟来的目的——显而易见,人死账消,他总不能跟那群放高利贷的一样逼一个小孩还钱。

再说就看荣叶舟这样的生活条件,让他拿什么还,难道去卖血卖肾?

“……他火化以后,骨灰被我洒在他淹死的那条河里了,我买不起墓地,也没打算给他买。”

“不买就不买。”

“……”

两人很快回到刚才那栋楼下,食杂店老板大概每隔几天就要目睹这种戏码,丝毫没显出什么意外。

然后杨渊跟着荣叶舟穿越那一片垃圾堆,看着他掏出钥匙开了房门。

站在门口往里看,一愣。

跟这整栋垃圾场一样的破楼比起来,荣叶舟的房间可以说干净得出奇。内里东西很少,一张单人床,一个刷黄漆的窄木头衣柜,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

谢天谢地,这个房间里终于没有了那种又馊又霉令人作呕的味道。不算大的窗户开着,旁边晾着一些男士内裤和袜子,风吹过,有淡淡的洗衣皂味。

“你还有事吗?”

荣叶舟站在里面,几乎和昏暗的室内融为一体,他目光显得局促:“我很忙,没事的话你走吧。”

他没有邀请杨渊进来,好像打开这扇门给杨渊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确一贫如洗。

“等一下。”

杨渊扶着门框,一时有些语塞,“我……能进来吗?”他指指自己膝盖,“有点疼,我歇会儿。”

荣叶舟愣了下,点头,“可以。”

于是杨渊这才迈步向前,背手关上那扇聊胜于无的、薄薄的门板,将空气里那股污浊的味道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但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荣叶舟站在窄小的窗边,用一种很奇怪的神情看了杨渊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但下一秒他就转过身去脱衣服,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身体被杨渊打量。

杨渊沉默看着他。

荣叶舟不再说话,动作利索地打开衣柜,翻出一条看上去磨损严重的牛仔裤,一件黑T——似乎是专门外出工作的工服,他把它们从容套在身上,然后往桌上放了一双同样破烂的劳保手套。

“……你还要出门?”杨渊又问,话说出口才想起,荣叶舟刚告诉过他,晚上还有一份工。

可荣叶舟仿佛打定主意不再跟他交谈,又仿佛赶时间,他从衣柜里掏出一只白色小电锅——大学寝室会偷偷用来煮面的那种,杨渊没少在教务处看见这种三天两头被没收的小电器。

然后荣叶舟又从衣柜里陆续拿出一大把挂面,一根红色淀粉肠和一个真空包装的卤蛋,绕过杨渊去了公共厨房。

杨渊在他煮面的时候踱到衣柜前,想借他一个卤蛋填填肚子,但把食物拿在手里,下意识扫了眼保质期——已经过期三个月了。

再换一个,还是过期。

杨渊顿了顿,把卤蛋放回原位。

-

荣叶舟的晚饭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寒酸,可即使连这样寒酸的晚饭,他也没有问杨渊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晚上还有一份工,凌晨三点下班,如果你非要等的话。”

荣叶舟坐在桌前,三两口就吞完了那一锅清汤挂面,进食的过程中十分安静,仍旧没有表情。饭后他花了三分钟到厨房洗锅,然后把那只锅放回进衣柜。

“……凌晨三点?”

杨渊怀疑自己听错了,“我确实有事找你,你晚上去哪里工作?能不能请假?”

荣叶舟抓着那双劳保手套犹豫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很轻,好像害怕惹怒了杨渊似的:“快递分拣,一晚上一百,你给我一百块,我可以留下。”

杨渊立刻从钱包里抽了张百元钞票出来,“我需要你跟我离开几天,这期间耽误你的工时费我来出。你白天在哪里工作?也是日结?我付给你。”

荣叶舟却没答他,只是沉默了一下,又问他:“跟你走?去哪里?”

“去见一下我妈。”

杨渊向前走了几步,把钱放在桌面上:“荣飞骗了我家的钱暂且不提,人忽然死了,总要有个说法。我不太了解你和你父亲的事情,所以希望你跟我回去一趟,和我妈妈解释一下前因后果,可以吗?”

杨渊是父亲的老来子,他出生时,杨忠学已经三十八岁了。

可惜苍天总不长眼,在杨渊高三那年,杨忠学因为操劳过度,在学校里突发急性呼吸衰竭,送到医院后没多久就咽了气。

老杨教授一辈子兢兢业业做学术,为人和蔼,讲课风趣,学校里没谁不喜欢他。如果非要吹毛求疵地挑缺点,杨渊认为父亲最大的缺点是‘不解风情’。

很奇怪,教文学的教授,却会因为不解风情而迟迟讨不到老婆,杨忠学光棍打到三十七岁,那一年他偶然被男同事拉去一家服装店,说要他帮忙给老婆挑选衣服,结果好巧不巧结识了那个叫冯秀岚的女老板。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冯秀岚比丈夫小十三岁,真正的老夫少妻,因而婚后杨忠学对妻子倍加呵护,连带着杨渊这个老来子都从小备受宠爱。

在杨渊有限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对他和妈妈发过任何一次脾气,反倒是母亲,脾气火爆,偏又好哄,杨渊默默观察了几年,认定这种三句话内必吵架,隔三句话又能哄好的局面,是他们夫妻二人的情趣使然。

子承父业,杨渊继承了父亲对文学的敏感,又遗传了来自母亲的美貌,从小到大是‘别人家的孩子’,仪表堂堂,聪明伶俐,十八岁以前顺风顺水,从重点小学一路读到重点高中。

父亲早亡,是杨渊人生中第一道坎。

高三上学期,杨忠学意外去世,冯秀岚哭得昏天黑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神志不清,连照料杨渊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

杨渊是走读,每天清晨要先出门买一份早餐回来,再带着自己那份早餐匆匆赶到学校,中午回家给冯秀岚做饭,晚自习少上一节,提前回家照顾母亲。

小姨冯秀艳看不过去,关了自家的早点铺子,住进杨家来。

家庭变故没能压垮杨渊,他高考成绩非常漂亮,成功被本省最好的A师大文学院录取,本以为生活从此迎来转机,然而大一还没开学,母亲带回家里一个男人。

那人就是荣飞。

-

“我们家也只是普通家庭。”

杨渊又掏了几张钞票放到桌面上,荣叶舟却没收,于是他坐回床边,慢慢地对荣叶舟解释:“我爸死得早,去世后保险公司理赔了一笔款,家里还有一些积蓄,本来这些钱是供我读大学用,以及给我妈妈养老。但后来我妈认识了你爸,这些年也没少给你爸花钱,今年年初,你爸说他在泰国的旅行社开得很大,想借这笔钱去扩大生意,我妈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说起这件事,杨渊脸色冷了下来:“这件事我也有疏忽,这些年我没有太过问他们的事情,一直在学校里忙工作,没想到你爸拿着钱就消失了。不过,既然现在人已经死了,钱的事也就算了,但事情的前因后果,荣飞这些年到底是在做什么,起码要给我妈妈一个交代,你说呢?”

“……”

荣叶舟站在黑暗里,面容模糊不清。

良久,他轻轻开口,还是那句老生常谈:“可我没有钱。”

“……我说了,我不是要逼你还钱。”

杨渊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这样,你跟我回去一趟,把你们家里的各种证明啊,证件都带着,你爸骗钱也好,投资失败也罢,总归把事情讲清楚,钱不用你还,人死账消,可以吗?”

“回去?去你家?”

“对,你去过一次的,还记得吧?”

——荣飞起初跟母亲在一起时,并没提过他还有一个儿子的事实,因而冯秀岚始终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傍上一个年轻有为的小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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