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别说了。”杨渊徒劳地闭了闭眼。

“你还说要和我交朋友。”

荣叶舟静静地看着他,“现在呢,现在还要和我做朋友吗?还要让我跟你回家吗?你怕不怕我夜里杀了你?”

高海反应过来,卧槽一声:“小孩,你怎么说话呢。”

赵观南把高海扯出病房,关上门。

荣叶舟抹了把嘴边的血沫,见杨渊始终像根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不说不动,不知怎么他心里也觉得难受起来——没有想象中那种畅快。

这些话他日日夜夜在心里说,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从来没想过真有机会能说出口。

可眼下终于说了,好像也就只是说了,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想,杨渊大概再也不会来泰国了。

五脏六腑都在毫无规律地疼,荣叶舟缓了缓,附身去捡地上被摔得到处都是的东西,他从那些东西里捡出属于自己的,装在他那个破破烂烂的提包里,准备离开。

迈出两步,忽然被杨渊钳住手腕——力道那么大,温度竟有些烫人,简直像是烧红的烙铁。

荣叶舟尚未开口,杨渊便一手攥紧他手腕,另一手按着他肩膀,把荣叶舟整个人抵在墙上,后脑撞上一片软乎乎的东西,荣叶舟后知后觉,那是杨渊的手掌心。

“我必须为自己澄清一件事。”

杨渊咬牙切齿,浓黑的眉毛带着水汽,他的眼睫在微微颤抖,眼珠很红,像是充血,“我确实是骗了你,因为你不肯搭理我,只有用这种方式我才能见到你,我没有恶意。”

荣叶舟只是沉默而戒备地看着他。

“荣飞认识我妈那一年,我刚准备上大学,说实话这些年我跟他交集不多,对他,对你,都没有太多了解,如果我知道他的钱是这么来的……我一分也不会用,更不会让我妈用。”

杨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自己已然沸腾的血液:“我来泰国这一趟,不管你信不信,不是为了玩,我专程想来找你,想跟你聊聊,我希望你跟我回去过你这个年纪应该过的生活,我是个老师,我不忍心看你就这么滑下去,荣叶舟,这条路也许你是被逼无奈才走上来的,但现在你可以走别的路。”

“没人逼我。”

荣叶舟说,“你想太多了。”

杨渊与他对视几秒,最终颓然松开了手,“如果你回来打拳是为了替你爸还债,那不必了,我和我妈一分也不会要。他是他,你是你,过去发生的一切,从前我不知情,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向你道歉。小舟,对不起,如果有任何一点可能,我不会坐视你过这样的日子。”

“……”

荣叶舟深深吸一口气,“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他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垂着头检查包里的证件和杂物,“我说过,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确实是不一样的。

杨渊拧着眉毛看他,视线有些模糊,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样瞬息万变,一天以前他们还是好朋友,互相请客吃许多奇怪的食物,傍晚肩并肩看烟花,可现如今他们却忽然成了相见眼红的仇人,原来过往的一切都是暗含礁石的海面,杨渊从没有想过,自己一路还算顺遂的人生,是用另外一个人这样日复一日、惊心动魄的搏命搭建而成。

固然,不知者无罪,可现如今他已知晓真相。

荣叶舟没有再说什么,他整理好东西,因内脏受损,走路有强烈的痛感,光是从病床边走到门口,就慢吞吞走了半天。

杨渊冷眼瞧着他踉跄迈步,忽然开口:“等一下。”

荣叶舟动作一顿。

“走之前是不是应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教师卡。”

杨渊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蓝色的,上面还有我照片,别跟我说认不出。还有,没记错的话,之前我还丢过一张学生卡,也在你这儿吧。你恨我的方式,就是偷我的饭卡?”

他眼见荣叶舟的脸一下子苍白起来。

-

《荣叶舟日记》

7.16 阴

你骗我。

你和他们一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抛弃我?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谁也没有心情再继续玩了。

杨渊叫来Kim,让她陪着荣叶舟至少把输液输完。

之后回酒店,简单把事情经过跟高海和赵观南讲了讲,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要真如荣叶舟所言,那小孩要恨杨渊也是情有可原。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荣飞那个老不死的错。

“可——你是无辜的啊杨老师,你哪知道荣飞花的是别人血汗钱?”

高海热得不行,把一杯冰沙喝得稀里哗啦,“再说,荣飞真给你买过那些东西?”

“记不清了,他是送过我一些东西。”

杨渊微微皱眉,努力回忆有关荣飞的过去。

-

本科毕业以后,冯秀岚的确有那么一段时间里很操心杨渊的人生大事,他们家庭条件不差,但偏巧那段时间赶上全国房价疯了一样飞涨,要说日常生活,的确还算小富裕,家里住着三室一厅的房子,位置也好,杨城消费水平不算高,本地人日子都很滋润。

但要论及结婚,则有些捉襟见肘。

杨忠学意外去世时,保险理赔了一笔钱,这钱能养活他们母子很多年,但要扔进房地产里,却买不起杨城当时一套新房,遑论还要考虑婚后添置车子,以及养育下一代所需的巨大花销。

冯秀岚因而日益焦虑,她只有大专学历,年轻时因头脑活泛,在杨城地段最好的商业街开了几年服装店,那时网络购物还未兴起,她眼光好,无论男女装都很会搭配,又肯吃苦,每次都亲自跑去南方进货,是那一片服装店里生意最好的几家店之一。

加之她学过裁缝,手艺很好,店里开设了免费改裤腰裤脚等服务,大货服装尺码难免匹配不了所有人的身材,很多人去她店里消费,都是冲着她干活利索,店里选好衣服付了钱,再出去随便逛一圈,回来时新衣服就已改得很合心意。

那几年冯秀岚小有积蓄,后来认识杨忠学,毅然决然关了店铺,一心一意相夫教子。

她其实骨子里还是很传统的一个女人,婚后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所有精力都花在了丈夫与儿子身上,杨渊刚学会认字时,她就每天在家里捧着杨忠学的书给杨渊念。

杨渊启蒙很早,这里面有冯秀岚的很大功劳。

可杨忠学英年早逝,那之后冯秀岚时常惴惴不安,觉得失去了人生中所有倚靠,她潜意识里还将儿子当成需要照顾的孩子,认为自己有义务为儿子继续铺平今后的道路,直到亲眼见着杨渊事业有成,家庭和睦,这一辈子才不算白活。

因而被荣飞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其实也情有可原。

房地产高歌猛进,经济腾飞,有钱人越来越多,出国游也成为时下最时髦的选择,荣飞早些年开旅行社的确大赚了一笔,然而他性格不安分,赚得多败得也多,他盯上冯秀岚手里那一笔养老钱,别有用心接近冯秀岚,而后捕获她芳心,装作是她可以依靠的另一个港湾。

杨渊那段时间很少回家,其实并不清楚荣飞到底在这段关系里花了多少钱,只是印象中总听母亲聊起这个男人对她很好,舍得花钱,所以后来她咬咬牙,把家里的存款都给了他,以为荣飞能帮她再多赚一笔,将来好给杨渊买新房。

只是没想到,那些钱大部分是荣叶舟拿命换来的。

-

杨渊摆弄着手机,离开医院前他和Kim互留了联系方式,意外的是Kim竟然有国内手机号,还注册过微信,她说那是曾经一个华人客人帮她办的,她曾经短暂跟着那个人过了一段好日子。

荣叶舟所说的那些东西,杨渊都有印象。

笔记本电脑是荣飞当年自作主张送给他的研究生毕业礼物,说实话选得很一般,性能、外观,都没什么可取之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杨渊自己的电脑用着顺手,并没有要换新的意思,但架不住荣飞热情过头,非要他拿着,杨渊也就收下,偶尔当个备用机。

再往前,本科毕业时,杨渊收到过一台手机,是市面上流行的最新型号,他拿来用了,那时荣飞的斑斑劣迹还未暴露,杨渊也有意和他处好关系。

后来那人行径愈发不靠谱,再买来的也不过是一些吃喝用品,有时是印着泰文的特产,杨渊不常回家,没关注太多,倒是听母亲提起过,荣飞有一次离开很久,回来时给她买了一套黄金饰品,但这年头已经不太有人出门佩戴这样的贵重首饰,因而一直放在家里当收藏。

“小渊,你怎么打算?”

一直没出声的赵观南终于开口:“这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孩子过得再惨,也不是你造成的,他老子恶有恶报,又没跟阿姨领证,你们两家现在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对,小南说得对。”高海在一旁帮腔,“反正我看他也不领你的情,你何必上赶着给人当哥,咱们玩两天回家算了。”

杨渊没说话。

“你真要管他?让他回国上学?”

高海忍不住劝,“你又不是他亲哥!再说亲哥也犯不上干这种……”

“我得管他。”

杨渊只说:“我得管他,我要不知道也就算了,我知道了,就不能再袖手旁观。”

高海仍是不解,拉着赵观南要再劝,赵观南沉默片刻,没再多话。

杨渊看他们两个一眼,叹口气,“我再想想。”

-

杨渊冲过澡,在酒店沙发上歇了会儿,心绪始终难以平复。

他去隔壁敲赵观南的房门,那人果然嫌热,没跟高海他们一起出门,正躲在房间里看电视,见杨渊过来,也很了然,“喝点什么?”

“不用。”

杨渊瘫坐在沙发上,“小南,我可能是疯了。”

“我看你也是。”

赵观南给他拿了瓶冰可乐,在他身边坐下,“来之前我还纳闷,你这么惜时如金的人,怎么舍得跟我们来泰国玩这么些天,合着你是来支教的,怎么,不顺利?”

“……本来还可以。”

杨渊看他一眼,埋怨的话到底没说出口,谎言毕竟是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看荣叶舟那样子,就算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告诉他真相,结果恐怕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赵观南笑笑,问他:“你就对那孩子那么上心?不像你。”

“我也不知道。”

杨渊苦笑,“就是一直很牵挂他,之前还脑袋一热跑去G市找他,结果那时候人已经走了,估计已经回来泰国,就是你找我去小海店里喝酒的前一天,当时真觉得自己有病。”

“那你是挺有病的。”

赵观南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小渊,你是不是——”

“什么?”

“没什么。”

赵观南换了个话题,“那小孩在你心里有什么特别?”

“他……挺真实的。”

杨渊轻轻摩挲可乐罐上的水珠,“小南,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当年那事过后,有一次咱们喝酒,我跟你说,我有时候觉得这世界特不真实。”

“嗯,记得。”

赵观南点头,“你从那时候开始变成怀疑论者,质疑世界上的一切。”

“可小舟让我觉得不一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踏实。”

杨渊看着他,“你能明白吗?他不一样。”

-

杨渊和赵观南从小就是邻居。

那时大家住的多是单位分房,一栋楼里上下左右都是熟人,杨渊家的房子就是在杨忠学拿到博士学位以后留校任教,学校给分配的。

八十几平的两房一厅,在那个年代已经相当不错。

他们家楼上住着派出所所长,楼下住着银行副行长,一楼是A师大一对退休老教师,时常有已毕业的学生回来拜访,小院里常年热热闹闹。

隔壁原本空着,后来搬进一家三口,一问才知道,男主人是政府公职人员,因腿脚不便,申请换了个离单位近的住处——小区五百米开外就是当地政府大楼,当然,现在已是旧址。

他们家也是个男孩,年纪和杨渊相仿,因搬家也转了学,巧的是和杨渊同校。

两人因此成了玩伴,颇为脾气相投,杨渊因从小受父亲熏陶,接触太多文学,十分早慧,与同龄人难有共同语言,赵观南却能跟他聊到一起去。

大抵是因赵观南的母亲曲彦秋是名艺术工作者——当地京剧院的台柱子,拿手好戏是一本翁偶虹先生的《锁麟囊》。

杨渊和赵观南一路从小学同学做到高中同学,上学放学形影不离,那时赵观南父母工作繁忙,父亲常到杨城下属的乡镇视察出差,母亲则随剧团天南海北地演出,因而赵观南不得不常去杨渊家里蹭饭,杨忠学喜欢在饭桌上给两个小男孩讲故事,从《悲惨世界》讲到《老人与海》,从《俄狄浦斯王》讲到《哈姆雷特》,杨渊听得耳朵起茧,倒是赵观南总眼睛亮晶晶的,对杨忠学满脸崇拜。

冯秀岚那时还很青春漂亮,她厨艺不如丈夫,但针线活儿算得一绝,有时两个孩子体育课上玩得灰头土脸跑回来,衣服裤子难免破洞,她就摆出一长排五颜六色的线,问他们想补个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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