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高海观察杨渊脸色,“或者至少可以说——对我这个人没意思。咱都是男人,喜欢上一个人,不管这人是男是女,不可能没欲望,其实我身边直男变同性恋的也不少,性取向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固定的,有些人也不是纯同性恋,可能恰好就是喜欢上一个同性,仅此而已。”

杨渊默了默,问他:“那要是跟一个人这么牵手,心里不排斥,就说明我喜欢他了?”

“那至少也是不讨厌吧,而且在你心里对他肯定超出朋友范围了。”

高海胸有成竹地抽回手,抱着胳膊看戏,“那不然你俩试试?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这么好,但是肯定也受不了这么牵。”

赵观南哭笑不得,捂着脸冲杨渊伸出手。

杨渊迟疑片刻,跟赵观南十指相扣。

一秒钟之后赵观南呼啦一下甩开杨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看。”高海摊手,“我没说错吧。”

三人嘻嘻哈哈笑闹一阵,又不约而同静了下来。

“抱歉啊,把你们这趟旅行给搅和了。”

杨渊揉着眼睛,显得很疲惫,“还有几天,要不你们继续玩,我就先回家了,别担心我,我想得挺清楚,这孩子我要管。”

“那怎么能行。”

高海耸耸肩,“出这么大的事,都是做哥们儿的,我得帮帮你啊。不过话说——你就这么有信心?那小孩跟你发那么大脾气,人不乐意跟你回去啊,你怎么把人带走?”

“不带。”

杨渊垂眸订机票,“过两天我去找他,试着再跟他聊聊,他现在情绪激动,身体状况也不好,不能硬来。”

得,到底还是桩上赶着的买卖。

赵观南笑而不语,在旁边默了默,问高海:“我记得你在A师大旁边有套房子?”

“啊,空着呢,本来想开轰趴,后来懒得管,还得雇人,嫌麻烦么。”

“那正好借杨老师住吧,离学校近,他上班方便,还有人给你收拾收拾房子,不然老空着,那房子都废了。”

“对啊。”高海恍然大悟,“我之前就是老听人说有那种缺德的租客,把房子住得乌七八糟,退房的时候压根收拾不出来,什么马桶下水全都堵了,还有养了狗在房子里到处乱尿的!所以我一直不敢租!”

杨渊有点无奈:“你俩倒是帮我安排了。”

赵观南推推他胳膊,“租谁的不是租,小海给你打折,你替他用心收拾收拾,一箭双雕么。”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圣奥古斯丁的这段论述出自b站王德峰老师的《六祖坛经》讲课视频。

来泰国将近一周,杨渊终于睡上宽敞整洁的大床房。

然而他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末了心里苦笑,说人到底是喜欢犯贱,前些天在荣叶舟那间破板房里一闭眼就能睡得死沉,现如今由俭入奢,反倒不适应了。

他睡前和Kim发过信息——Kim转达医生的诊断,说伤得不算太重,输液几天,回家以后静养,慢慢就好了。又说她已经离开医院,小船有护士照顾,不用担心。

杨渊对着‘伤得不重’这几个字频频皱眉,并不相信。

他索性起床抽烟,在屋子里反复兜圈,坐立难安,很怕荣叶舟一个人在那间小破病房里病情复发吐血而亡,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放各种狗血情节,可眼下他们关系闹得太僵,就算去了,恐怕也只起到反作用。

想了想,问Kim睡没睡,方不方便自己过去,片刻后Kim发来一个地址,说:那你要请我吃饭哦。

-

深夜十一点半,杨渊坐上出租,前往那片红灯区。

司机神情司空见惯又意味深长,那种带着狎昵的打量让杨渊觉得不适,他皱眉看回去,表情很冷,司机咧开嘴冲他笑笑,移开目光。

到了地方,付钱下车,杨渊一眼看见Kim在路边……不是在等他。

Kim这晚穿得仍很火辣,挂脖连衣裙,露出大片后背肌肤,裙子很短,只勉强遮住屁股,她似乎新染了头发,灯光下泛着淡淡灰绿色,对过往行人——主要是男性,欢声笑语地打招呼。

看见杨渊过来,Kim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挽他胳膊,用不熟练的中文道:“你来啦。”

“今晚我请客,想吃什么?”

杨渊推开她的手,礼貌地笑笑,“别客气,你是小舟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Kim虽然说中文有些困难,但简单的词语大致也听得懂,她眨眨眼,也没继续往杨渊跟前凑,带着他往里走,“吃烤串吧。”

片刻后两人在一家小店面坐下,杨渊只点了杯饮料,剩余都是Kim点单,东西端上来,倒也和前些天吃的差不多,各种肉串,配红红绿绿的蘸料,东南亚国家香料丰富,空气味道混杂,很香,香得人有些头晕。

杨渊问她:“小舟从几岁开始打拳?”

“不知道,他不说。”

Kim慢吞吞地吃,慢吞吞地答,好似穷尽了毕生的汉语水平,“他十岁的时候,我遇见他,差点死掉了,所以我求爸爸带他回家。”

-

Kim胃口实在不小,杨渊点了很多,叫她慢慢吃,自己抱着手机打字。

待到Kim吃饱喝足,满足地抹抹嘴巴,抬头看见杨渊示意她看手机,Kim端起手机一扫,被满屏密密麻麻的字吓得一口辣椒粉呛进鼻腔,面红耳赤咳得差点背过气去。

杨渊时隔多日终于拿回自己的手机,一边感慨现代人还真是离不了电子设备,一边在备忘录里噼里啪啦敲字——约等于查户口的一大串问题。

上至出生地、联系人、受教育情况、收入水平;下至饮食喜好、作息习惯、身体健康状况,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大小标题分得井井有条。

Kim头痛地扶额,对着手机愁眉苦脸,片刻后问杨渊:“可不可以不打字?好累的!”

她受教育程度不比荣叶舟高多少,讲话时其实有点缺少逻辑,常常跑题,杨渊不勉强她,打开实时翻译软件,让她慢慢说,自己慢慢记。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都告诉我啦。】

Kim端起果汁喝,皱眉回忆那些已经模糊的往事,【我捡到他那一年……他是被之前的师傅给害惨啦,小腿骨头伤得好重,我爸爸花了好多钱给他买药!】

“什么伤?”

【唔……就是骨头伤呀,会疼,疼起来受不了,要吃止痛药,尤其阴天下雨的时候,小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个人跑去踢沙袋,踢一整晚!】

杨渊下意识握紧手机,心口泛起微微酸意,“踢沙袋不会更疼吗?”

【那是不一样的疼嘛,他骨头疼,是里面疼,像有蚂蚁在咬,踢沙袋是皮肉疼,是外面疼,外面够疼了,里面的疼就忘记了嘛。】

“……然后呢,腿伤好了以后就继续打拳?”

【腿伤怎么好得了啊,一辈子都要疼的。】

Kim又点了一盘鸡米花,一颗一颗嚼,【只是不会痛得那么频繁了,然后他就和我爸爸学拳啊,其实他真的很有天赋,好多招式一学就会,是我爸爸最喜欢的徒弟,后来么,就是训练、比赛、训练、比赛,没有什么稀奇。】

“你见过他爸吗?”

【谁?那个总是睡完了不给钱的臭流氓?】

Kim说起这个人,明显精神一振,挺起后背叽里呱啦地讲,语速很快,奈何杨渊听不懂,瞥一眼翻译器上冒出来的字句,全是狗屁不通的脏话。

“……你冷静一点。”

杨渊叹气,“慢慢讲。”

【没有什么好讲的!】

Kim怒气冲冲地翻白眼,【那个臭流氓,原本在曼谷开旅行社,结果不好好做生意,和这里的无良老板勾结在一起骗游客的钱,我们泰国的名声都是他这种人给搞臭的啦!好嘛,他自己的儿子不肯管教,小船比赛赢了奖金,倒是来得比谁都勤快!可是有什么办法呀,他们都是中国籍,不归我们管,他爸爸说自己是监护人,每次都越过小船直接去找主办方领奖金,小船根本拿不到钱,拿到也只有一点点!】

杨渊听在耳中,竟不觉得有多意外。

Kim还在滔滔不绝:【总之,小船好可怜,不过这次他回来说他爸爸死了,真是痛快!死得好,怎么没有早点死!】

她说到兴起之处,又不管不顾地骂起来,杨渊听着,也只是垂下头,偶尔象征性地笑一笑。

原来都是真的。

来找Kim之前他还在心里抱有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荣叶舟在医院说的那些不过只是气头上的胡言乱语,一个人的人生有多沉重,轻似鸿毛而又重若千钧,他不知道则罢,知道了,他也就成了荣飞那个混蛋的帮凶,荣叶舟悲惨苦痛的十七年里,荣飞是始作俑者,而他杨渊是那个‘无辜的’帮凶。

自己无辜么?当然。

可假若当时他能再多问两句,假若更早察觉到荣飞的不对劲,假若他没有将自己那样高高挂起,故步自封在看似清白高贵的学术当中,假若他能早点放下心中芥蒂,和母亲促膝长谈过,或许一切都能不一样。

或许母亲不会被荣飞骗得这么彻底,或许他能早一点认识这个叫荣叶舟的小孩,或许……

可世界上没有或许。

他从父亲去世那一年开始逃避现实,开始自我封闭,他质疑世界,怀疑世界,却从不敢面对世界,他用文学给自己建造一座象牙塔,哄骗自己沉醉在那些阳春白雪的真善美当中,而对现实生活里的龃龉和腌臜视而不见。

好像这样一来,父亲的离去就是虚假的,荣飞这个人也是虚假的,生活还是那么无忧无虑,他还住在那栋老房子里,和赵观南家仅有一墙之隔,他们仍然一起上学放学,一起打球说笑,他们从未在那个盛夏午后偷偷溜进政府大楼,更加没有撞见那荒谬难堪的一幕。

他们从未踏入过冰冷虚伪的成年人世界,他们永远都是怀有赤子之心的少年。

可惜一切都是本末倒置,逃避到最后,尽数失去,一无所有。

理想永远是天边的彩虹,或许一辈子也触碰不到,但彩虹是现实的投影,没有现实,彩虹不会出现,杨渊忽然明白自己过往这么多年里都只是在对着一片海市蜃楼创造彩虹,基于虚假的虚假,再漂亮也是泡沫。

他逃避现实太久,也许是时候该清醒过来。

-

Kim一晚上吃了太多,最后撑得扶墙而出,杨渊问她找不找得到荣叶舟家里,她连连点头。

“你带我过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见我。”

杨渊说,“我在门外等,如果他不想见我,我就走,我有话想跟他说。”

Kim迟疑地看了他几眼,点点头。

已经是凌晨时分,游客们散得差不多了,许多小摊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马路上到处是乱扔的一次性餐具和食物残骸,杨渊和Kim并肩走在一起,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忽然,Kim笑吟吟地开口问他:【帅哥,你是不是喜欢小船?】

杨渊一愣,拿出手机打开翻译器,让她再说一遍。

Kim字正腔圆地重复,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渊看。

杨渊看一眼屏幕上的汉字,先是哑然,而后失笑,“我喜欢他?怎么可能,我说了,我是他哥哥。”

Kim显然不信,挑眉看他。

于是杨渊只好把荣飞和母亲那一桩旧事翻出来,三言两语对Kim讲明,而后说荣飞固然混蛋,但过去那些年里对自己总归也还算可以,所以现在没办法眼见荣叶舟过这样的日子而无动于衷。

【这样的日子?】

Kim歪歪脑袋,问他:【在你眼里,这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日子?】

杨渊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或许有些冒犯,因为Kim即使看上去比荣叶舟过得自在一点,但他忽略了她也出身于贫民窟这个事实。

否则不会一听到有人请客吃肉,就把自己撑成这个样子。

她和荣叶舟的区别只在于,她已对现实全盘接受,能索取则极尽索取,不能索取就随波逐流,任由命运牵着鼻子,最多只做到不哭,永远面带微笑。

荣叶舟则太抗拒索取,他是条汪洋大海中独行的船。

“我的意思是……他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杨渊小心斟酌用词,真不知道这翻译器会不会曲解自己的本意,“打拳……毕竟不能打一辈子,对吗?等到老了要怎么办呢?我们中国人很看重读书,不是迫不得已,不会让孩子辍学。我是个老师,更加这样想。小舟还很年轻,我愿意帮他,我希望他回国读书。”

Kim站在晚风里静静地听,不知怎么,她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动人。

她对杨渊笑道:【读书,要读到什么程度才算读完?之后呢?】

“至少要高中毕业,之后读本科,大专或是技校都可以,我不否认有些人凭借低学历也能获得很好的工作,但那样毕竟是少数,何况中国人口太多了。”

杨渊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边说边笑:“我觉得……学历就像一个人的内裤一样吧,当然不必逢人就拿出来展示,出门在外,偶尔也可以不穿,但需要穿的时候,不能真的没有。”

不知道翻译软件把这番话翻成了什么,总之Kim听后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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