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跟着杨渊回杨城以后,入秋前那段没暖气的日子里,荣叶舟腿疼又复发,他偷着去买药,结果被杨渊发现,严厉地训斥了他一整晚。

骂到最后荣叶舟扁着嘴哭,觉得自己挺委屈,一抬头发现杨渊竟然也哭了。

“你……你哭什么啊。”

荣叶舟有点被吓着了,平常杨渊在他面前总是很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甚至连稍微剧烈一点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都以为杨渊是不是从来没伤心过,没哭过。

杨渊眼眶很红,其实哭得也不算激烈,掉了两滴眼泪,半晌没说话。

后来把荣叶舟抱在怀里,轻轻揉着他膝盖和小腿骨,小声问:“过去的每一年,你都这么疼吗?”

荣叶舟迟疑片刻,还是选择说实话:“一开始不这么疼,后来慢慢严重了。起初能忍,就是这两年疼得有点受不了。”

“疼的时候都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

荣叶舟搂着他脖子,说起这些来眼睛又开始泛酸,他不好意思真那么直白地告诉杨渊,说那些日子我都是靠着恨你才撑过来的,可他不会撒谎,如果不说实话,他也编不出更合理的原因。

杨渊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想明白了很多事,问他:“是不是腿疼的时候就看我那个视频?”

“……你怎么知道。”

“是不是那些时候挺恨我的。”

杨渊搂着他,慢慢摸他后背,像安抚小动物,“一个人的时候害不害怕?想没想过要是没钱吃饭,或者哪天打比赛被人揍得快死了要怎么办?”

“你怎么又问这些啊。”

荣叶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其实他自己并不是很喜欢诉苦的性格,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日子多苦多累从来不挂在嘴边,因为没人可以说,而且说了也没用,起不了任何效果。

和Kim说,她只会问他要不要去做鸭,起码能轻松点。

和别人……也没有别人可以说了。

后来认识了杨渊,杨渊愿意听他说,可他却反而更觉得没有必要张这个口。

因为都过去了。

过去的日子再苦再累,已经烟消云散,他不会为了已经过去的苦流眼泪,也不会为了还没有到来的未知感到恐慌,他最擅长的只有过好当下。

后来荣叶舟还是慢慢地告诉杨渊:“那些时候我是挺恨你的,不明白荣飞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又为什么那么喜欢你,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最后只好安慰自己说,可能这就是命,有的人天生就是要过好日子,像泰国王宫里那些人,这种事羡慕也没用。”

“嗯,咱们不羡慕别人。”

杨渊紧紧地抱着他,好像想把人揉进自己身体里,“以后咱们也过好日子。”

-

后来杨渊带着荣叶舟去医院看骨科,拍了片子,医生冲着光看了半天,又看看荣叶舟的年纪,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剩下叹气。

“这毛病西医也没办法,带孩子去开中药喝吧。”

医生挠挠头,“好在年轻,恢复能力应该还是不错的,从现在开始这两条腿可得好好养着,秋冬半点不能着凉,宁可热着也别凉着,空调风扇别吹,买护膝戴,能受得了的话最好一年四季都戴,定期来拍个片复查吧。”

杨渊听得眉头紧锁,荣叶舟起初没当回事,他在泰国见过太多浑身伤病的拳手了,好像干这一行的身上没点毛病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打拳的,可后来不知道想到什么,有点紧张地问医生:“我以后会不会残疾啊?”

医生被他问得一愣:“你指什么样的残疾?”

“就是走不了路,得做轮椅的那种。”

“那不至于。”

医生被他给逗笑了,“就是着凉了你腿疼,疼得受不了,影响你工作生活。所以小伙子你得趁年轻好好保养啊,别等老了留下病根,这毛病可不能再严重了,人八十岁老太太的风湿腿都没你这么厉害。”

荣叶舟扁扁嘴,有点沮丧。

后来杨渊又带着他去看老中医,老头儿把脉把了半天,眉头紧锁,很不高兴地质问杨渊:“你们家怎么把孩子养成这样?”

杨渊还没张口,荣叶舟立马帮他说话:“跟我哥没关系!”

“别管有没有关系,你这两条腿以后且得疼了。”

老中医龙飞凤舞地开药方:“喝药吧,注意保暖,我给你推荐两个地方,没事去做做针灸理疗,能试的办法都去试试,保不准哪一种就有用了。”

杨渊心情挺沉重,陈年旧疾毕竟不比感冒发烧,没有症状,荣叶舟又一向不愿意喊疼,他连小孩什么时候难受都看不出来。

中药挺贵,大概是方子里偏门的药材多,这家中医馆还包熬药,一次熬一个星期的量,带回家放冰箱里,每天喝的时候热一下。

杨渊看了眼账单,一口气交了三个星期的钱,三个星期以后再来复诊改方。

荣叶舟对着账单直喘粗气,觉得国内虽然什么都好,就是看病实在是太贵了。

他回来的每一天好像都在让杨渊没完没了地花钱,心里其实很焦急,但急也没用,杨渊给他立过规矩,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学习,别的什么都不许想。

可……怎么能不想呢。

荣叶舟跟着杨渊走出中医馆,一直默默打量他,觉得杨渊最近瘦了。

◇ 第51章 你最近都不抱我

中药喝着,秋裤穿着,北方入了冬就是一天比一天冷,风一刮,能刮进骨头缝里。

杨渊后来到底逼问出秋裤的去向,从床底下翻出来那条满是灰尘的裤子,按着荣叶舟屁股强行给他套上了。

不止秋裤,杨渊还专门在淘宝上挑了一副风湿腿专用护膝,拿去医院问过医生,才买回家里,连威胁带恐吓套到荣叶舟膝盖上。

小孩老大不愿意,皱着鼻子嫌弃那副老年人护膝:“我穿上腿粗两圈!”

“粗个屁。”

杨渊平日里其实很少讲什么粗话,职业使然,反而言辞间会显得过分有书卷气,因而他偶尔被荣叶舟闹得失去耐心时,忽然间蹦出几个脏字,会让荣叶舟觉得他身上弥漫起一股奇妙的反差。

而杨渊正烦着出期末考试题,A师大期末考并不松,按照难度分三档,到考试时随机抽一份当考卷,抽到难的简单的都靠命,教相关课程的老师都得出题,最后再开会整合成一套试卷,麻烦得很。

荣叶舟还想顶嘴,抬眼看杨渊满脸烦躁地敲键盘,又稀里哗啦地翻书,觉得今天还是别惹这人生气为好,不然到最后遭罪的还是他自己。

杨渊平日里惯虽然挺惯着他,但原则问题上也从来不妥协。

可站在原地,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竟默默脸红起来。

荣叶舟仔细地看了杨渊一会儿,软乎乎地凑过去,拿鼻尖蹭他:“哥,你干什么呢。”

“出题。”

杨渊一条腿原本支在椅子上,这会儿又放下去,拍拍大腿,示意荣叶舟坐上来。

小孩就乖乖地坐。

他们俩都很喜欢这个姿势,杨渊尤其喜欢在工作的时候这么抱着荣叶舟,虽然人挺大一只,在他腿上坐一会儿就能把腿坐麻,但杨渊始终挺甘之如饴。

荣叶舟也觉得出题这项工作很新鲜,他是个学生,向来只有做题的份儿,没有出题的份儿,在学生眼里能出题的老师就像手握死神镰刀,轻而易举掌握着他们一群人的生杀大权。

于是伸长脖子往电脑屏幕上瞄。

“这周六我回趟家,有点事儿,你自己吃饭,爱吃什么下楼买,外卖也行。”

杨渊边垂眸翻书边说,“不健康的少吃,油炸的烧烤的,都给我收收啊。让我发现你偷吃,屁股打肿。”

“知道了。”

荣叶舟扁扁嘴,没问他回家干嘛,过了会儿又小声问:“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嫌弃你什么?”

“嫌弃我胖。”

荣叶舟边说边站起来,“我昨天称体重了,比从前胖了十斤,是有点不像话,从现在开始我就减肥,你别嫌弃我。”

杨渊看他一眼,本来因为工作堆满了烦躁的眉眼忽然软下来,噗嗤一乐:“我什么时候说嫌弃你了?”

“你最近都不抱我了。”

小孩脸上表情一本正经,嘴巴撅着,喘气声挺大,像跟人生气时呼哧呼哧喘的小狗:“也没有以前那么关注我,而且也……也不让我那个。”

杨渊哑然失笑地看着他,前面几条他都承认,虽然各有各的理由,但最后那条……这小孩的逻辑是怎么能歪到那上面去的?

“我最近确实没那么频繁地抱你。”

杨渊挠挠眉毛,小心措辞,想着怎么维护一下这小孩青春期脆弱的自尊心:“但是你都多大了,哪有成天让哥哥给你公主抱的。”

“那你以前总那么抱我。”荣叶舟理直气壮。

“行,这事咱俩都有原因,你确实比以前沉了,我呢最近工作忙,挺久没去练胳膊了,确实抱你有点费劲,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去撸铁,好不好?”

杨渊边说边乐,扯过荣叶舟,又把人按在自己大腿上:“我哪有不关注你?我每周都跟你班主任聊天,问问你在学校里的情况,就是没跟你说。我都知道你上个星期跟徐子明在晚自习上偷偷吃关东煮被数学老师骂了,我还不关心你?”

“……”

荣叶舟一听,脸上挂不住,又要走,被杨渊搂着腰固定住,一动不能动。

“还有,我不让你哪个了?”

杨渊眯着眼睛看他,隔着镜片,总感觉有点距离,于是伸手摘下眼镜往桌面上一扔,按着荣叶舟脖子,把那张气鼓鼓的脸按到自己面前:“嗯?哪个?”

“……就是那个。”

荣叶舟这段时间忙着学习,其实也很久没和杨渊互相解决一下,但他心里一直揣着这件事,而且时间长了也意识到一个现象,就是每次都是他主动,杨渊被动。

杨渊很少有主动的时候,好像对这件事并没有很强烈的需求。

……还是对他没有需求?

他知道杨渊曾经谈过女朋友,也知道自己是杨渊喜欢的第一个同性,从前和Kim厮混在一起的时候,常听她讲一些红灯区稀奇古怪的八卦,因而知道人的性向是这世界上非常奇怪的事情之一,瞬息万变,有时候连自己也不能预料。

杨渊始终不愿意和他做到最后一步,从前的理由是他还小,至少要等到考上大学再说,荣叶舟起初还能被说服,可随着时间流逝,他发觉杨渊在这方面一点也不热衷,这和他从前在泰国时见过的那些醉生梦死的男男女女太不一样,谈也好约也好,不过就是为了最后往床上滚,荣叶舟胡思乱想,觉得杨渊之所以总是在这件事上拒绝他,也许是因为这人从一开始对他就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也许……杨渊最后还是会找一个女人结婚。

这种设想太让人难受了,荣叶舟不敢一直揣着这种想法,只好自己转移注意力,把脸埋在杨渊颈窝里。

“乖。”

杨渊抚抚他后背,“还有两道大题,马上出完。”

荣叶舟也没做声,就那么沉默着缩在杨渊怀里,忽然觉得自己长这么高好像也没什么用,他是打过拳的人,普通体育竞技能给人带来的快感在荣叶舟这里已经十分微不足道,在学校里他都很少和同学去打球,觉得没意思,加之腿上有旧伤,更别提足球。

要是能再矮一点就好了,就能更好的嵌进杨渊怀里,像只真正的小狗那样,光明正大赖在他身上。

键盘声和翻书的声音交替在耳边响起,荣叶舟搂着杨渊的脖子闷闷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睡着了?”杨渊贴着他耳朵问。

荣叶舟哆嗦了一下,小声说:“没有。”

“作业都写完了吗。”

“早都写完了。”

“乖。”

杨渊又抚抚他后背,手却没拿开,掌心顺着脊骨慢慢下滑,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指腹准确按到荣叶舟那两枚圆圆的腰窝。

“小舟,我不是故意忽视你。”

昏阙光线里,杨渊锋利的眉眼像裹了层柔软丝绸,荣叶舟陷在那两汪粘稠的视线里,后腰处传来轻抚带来的舒服和酥麻,他轻轻喟叹一声,从嗓子眼里冒出一点细微的哽咽。

“工作实在太忙了,我有时候累得顾不上很多事,也许有不小心忽视你感受的时候,但绝对不是故意的。”

杨渊微微仰头,拿自己的鼻尖去蹭荣叶舟的嘴唇,“不跟我闹脾气,好不好?”

“……”

荣叶舟受不了他这样细声细语地哄,眼睛很快红了,他在内心里唾弃自己愈发矫情,从前连断了骨头都不肯掉一滴眼泪,而今却因为一两句软话,整颗心都开始发颤。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主动跟你做那种事就是不喜欢你?”

“……嗯。”

“不要这样想。”

杨渊轻轻叹口气,好像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片刻后箍着荣叶舟的腰把他托起来,放到桌面上,荣叶舟屁股下面坐了两本书,有点硌得慌,但他没挣扎,只是乖顺地揪着杨渊的衣角。

这样的姿势,杨渊站着,又比他坐在书桌上高出许多,荣叶舟变成要仰着头看人的那一方,他睁大了眼睛和杨渊对视,无意识舔了舔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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