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会不会难过?”

杨渊揉揉他发顶,“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再选一只——”

“不会。”

荣叶舟却只是仰起头,看着他笑了,“哥,我想好了,以后学兽医,我想尽我所能帮帮它们,小动物不会说话,可我觉得,我读得懂它们的眼睛。”

“好啊,兽医很好。”

杨渊只觉得莫名被某种情绪感染,心里发堵,他忽然想起本科毕业时去山上参加赵观南母亲的葬礼,那也是在一座寺庙里,四周香火繁盛,老住持带领一众僧人在殿前诵经,那天赵观南从早到晚未发一言,直至将母亲骨灰葬在寺庙后院一棵树下,深更半夜,杨渊陪着赵观南在佛殿前久坐,像两具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赵观南闭着眼靠坐在红漆殿门旁,从天黑坐到天亮,凌晨时分,第一声鸟啼响起时,他握着杨渊的胳膊,流下一滴眼泪,“杨渊,我没有妈妈了。”

-

那一幕其实还不过十年,可如今再想起,却已经遥远到似乎是上辈子的记忆。

杨渊继而又想起更遥远的以前,父亲下葬的那一天,他年纪尚轻,还未深刻懂得人生至痛,而后忙于学习工作,被时间催着走,此时此刻猛然回头,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释怀过。

世事无常,他状似云淡风轻,可心底里从来都有一个没能填上的窟窿,那上面盖着层薄薄的枯草,数年以来自欺欺人,而今才呼啦一下被掀开了似的,露出底下怪石嶙峋的深渊。

杨渊深吸一口气,被汹涌情绪淹没,他把荣叶舟揽进怀里,静默半晌,问:“给小狗念的是什么经?”

“《心经》,很短,我只背得下这个。”

荣叶舟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想抬头望望杨渊,却被那人用力搂着,动弹不得。

“再给我也念一遍吧。”

杨渊把整张脸埋在荣叶舟颈窝里,难得露出这样的脆弱,他顾不得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医院,一墙之隔,猫猫狗狗的叫声此起彼伏,吵闹不堪,可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他拥着怀里这个人,却好似能求得片刻安宁。

荣叶舟觉得有点奇怪,却也没多问,想了想,轻轻在他耳边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时间缓缓倒流,流淌回杨渊尚未遇见荣叶舟的时刻。

读博时日子过得清苦,那会儿赵观南已经继承了来自舅舅的巨额遗产,一个人跑到南方去做生意,偶有假期时,杨渊会去找赵观南散心,两人也不去别的地方,只去伍川市郊一个名叫南法寺的寺庙,那儿是埋葬赵观南母亲的地方。

老住持已有九十高龄,身体依然硬朗,赵观南隔三差五去听住持讲经,笑称杨渊既然学文学,难免也要涉及到佛学,叫他去找住持搞什么东西方学术交流。

杨渊那时被毕业论文折磨得心浮气躁,没想太多,只浑浑噩噩往住持面前坐下,充当上课走神的差生,而后果然思绪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直到结束都浑然不觉。

住持笑眯眯走到他面前,拿书本轻轻敲了敲他脑袋,“不爱听,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杨渊猛然回神,笑了笑,有点破罐破摔地说道:“我要出家,您收不收?”

“你?”

老主持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我刚才讲,人在千尺井中,不假寸绳,如何出得此人,你有答案没有?”

杨渊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回去写你的论文吧。”

老头儿挥挥手:“你身在千尺井中,有人能将你带出,此人不是我,也不是佛。”

赵观南在旁好奇打岔道:“那是谁?”

老头儿没好气地也敲他一下:“他在千尺井,你在万丈渊,顾好你自己吧!”

那段小插曲,杨渊和赵观南谁也没放在心上,南法寺走一遭,临了还是得回A师大那间小小的学生公寓里埋头苦写论文。

杨渊彼时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从南法寺回到杨城不久以后,他家里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少年来自数千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国度,穿越万水千山,长路迢迢,与他相见。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i人的原因,感觉吸引到的读者也都非常安静...只是一味订阅...

◇ 第56章 他是同性恋

有了明确目标,荣叶舟学习起来似乎更有动力,元旦假期结束以后,小孩几乎无缝衔接回了那种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学之中。

杨渊也迎来寒假前最后一波忙碌,期末考试周已经过半,他又分了三场监考,考务会开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结束,刚想回办公室喘口气,走到门口,远远却看见一个身影。

“杨老师。”

孙衡有点讪讪地跟杨渊打招呼,“刚微信上找你,你没回我。”

“嗯?”

杨渊这才摸出手机,看见孙衡的未读消息,“刚才开会去了,找我什么事?”

“那个……我能进去说吗老师。”孙衡神色不大自然。

“行,那就进来说。”

杨渊心里其实已经猜到几分,但仍然不动声色开了办公室门,这间办公室是双人间,他对面工位也是个刚来没多久的年轻女讲师,教古代文学,这会儿正出公差,屋子里没别人,显得气氛凝滞。

“老师……”

孙衡声音压得很低,回头看了看,抬脚要去关门。

“别关。”

杨渊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刚收上来的一门考卷在桌上摊开,“有事就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有,我这不是怕您冷吗。”

孙衡挠挠头,又原地磨蹭了一会儿,从外套兜里掏出个扁扁的、用A4纸包起来的东西,作势要掩藏着塞进杨渊的外套兜里。

“哎,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杨渊脸色已经冷下来,扬手推开孙衡,动作间已经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多半是张卡,购物卡,甚至是银行卡之类的东西。

他顺手开了电脑,鼠标咔嚓咔嚓地点,似乎在找什么文件。

孙衡脸色也有点不大好,咬了咬牙,好像豁出去了似的:“老师,我就差一分及格,求你通融通融行不,我下学期要大四实习了,我想申国外的硕,不能挂科,求你了老师,我以后肯定好好学习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西方文学史?”

杨渊淡淡看他一眼,抬手将电脑屏幕掰了掰,以便让孙衡看清上面的文字:“平时分二十,十次考勤你旷课六次,多少有点过分了。”

“老师我——”

“剩下四次里面,有两次你叫的替课来替你点到,班上同学数量虽多,但我恰好也不是脸盲,没记错的话,一次是开学后第二堂课,那天下大雨,还有一次是讲英国湖畔诗人,我课上随机抽人回答问题,不巧抽到你,替你点到的那个同学还真硬着头皮起来替你答了。”

杨渊又点了两下鼠标:“你期末考试卷子答得确实还行,我也不是故意挂你,只是最后核算确实就差那么一分,你少旷几节课也不至于挂科,开学补考吧。”

“老师你通融一下行不行,我爸要知道我挂科了得揍我。”

孙衡语气已经有点急了,“求你了,我这——这我没别的意思,老师你也辛苦了,你通融一下,就让我六十分飘过就行……”

“孙衡。”

杨渊表情已经变得很凌厉,“你以为考试是多儿戏的事情?试卷已经封存了,成绩录入系统以后我也无权更改,另外,你知道贿赂老师是多严重的事情吗?有这个心思,不能多用一点在学习上?”

“就一分!”

孙衡有点气急败坏,“我专业必修就差这最后一门了,下学期没课了,老师我还要申国外硕士,挂科就申不上了,我又不是白让你干!你说吧你要多少?我给!”

杨渊已经气笑了。

片刻后他摆摆手:“你走吧,这事我无权替你办,有权也不会办,要是实在不愿意放弃,建议你直接去找钱院长。”

孙衡默了默,不知怎么,再看杨渊时露出一种有些古怪的表情来。

几秒后,摔门走了。

-

一月中旬,考试陆续结束,学生们也多半开始返乡。

寒假前杨渊还有个项目要去找钱勇签字审批,恰好这天钱勇在学校,院长办公室里挺热闹,都是来找他签字的,还有汇报项目进展和沟通出差事宜的。

钱勇一把年纪,在屋子里忙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送走了大部分人,终于轮到杨渊,钱勇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笑道:“你这项目终于有成果啦?”

“算是吧。”

杨渊也笑,“不过您可别替我半场开香槟,我压力太大。”

“就知道谦虚,你的能力我还不知道?”

钱勇翻开文件细看,没看两行,手机响起来,他接起电话,视线还在文件上:“喂,哪位……”

与此同时,走廊外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行至院长办公室门口,听筒里的声音和眼前的声音重合到一起,钱勇诧异扭头一看,颇为惊讶:“老孙?你怎么来了?”

“嗨,说来话长。”

来人西装革履,一身行头看着就知道价格不菲,杨渊礼貌冲他点了点头,继续等钱勇给自己签字。

那男人却端详他几眼,忽然伸出手:“您是杨渊杨老师吧?”

“我是,您是?”

杨渊有点意外地看向他。

“杨老师,久仰久仰。”

孙建国立刻热情洋溢地拉住杨渊的手,上下用力摇晃:“我儿子是孙衡!你是他老师吧,听孙衡说起您好多次了,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

“……”

杨渊眉头一挑,觉得哪里不对。

孙建国还没松开杨渊的手,转头又去跟钱勇套近乎:“钱院长,我这次来呢,确实是有个事儿拜托您,您看……”

钱勇有点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孙建国大步流星去到办公室门口,一把从外面把孙衡给扯了进来,父子俩神色各异,杨渊刚要开口,办公室大门已经哐当一下关上了。

“钱院长,是这样……”

孙建国一鼓作气将事情前因后果给说了,边说边给了孙衡后脖子几巴掌,以表示自己绝非护短,说到最后,颇为诚恳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来,递到钱勇面前:“钱院长,是这样,我谨代表我个人向贵校捐献一批电子设备,用在图书馆啊,办公室啊,教室啊都可以,牌子都挑市面上最好的,进口货,您看孙衡这个成绩——”

钱勇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钱院,成绩已经录入系统了,要改需要通过教务处。”

杨渊简明扼要,拒绝得毫不留情:“孙衡,你这59分究竟是怎么来的,我上次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你父亲要向学校捐献设备,学校很欢迎,但这不是可以让你私自更改成绩的条件,你把学校当成什么了?”

“就一分的事,老师你就非要跟我过不去吗。”

孙衡阴沉着一张脸,“我要求复核我的试卷,万一我本来卷面还可以多拿几分呢,有没有可能是你判卷压分了?”

杨渊静静看着他:“卷子在教务处封存,你要写书面申请,再去教务处申请成绩复核,一般来讲流程会比较长,如果你急着寒假申请国外硕士的话,大概率来不及,何况复核以后成绩也未必有改动。”

“我看你就是故意针对我!”

孙衡忽然被激怒,扯着嗓子喊道:“凭什么啊,我室友一节课都没听过,他期末卷面还比我高两分!你就是因为发现我找替课了所以故意针对我是不是!你有必要这么小心眼吗杨老师,我真、我——”

“你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孙建国勃然大怒,啪一巴掌扇上孙衡的脸:“给老师道歉!”

“不可能!”

孙衡梗着脖子,他嗓门太大,引得办公室门外一下聚集了不少人,恰好这时又有人来找钱勇签字,那人不明所以,敲了两下就拉开大门:“钱院您——”

门一开,正听见孙衡扯着嗓子冲杨渊吼道:“你牛什么?搞得多清高一样,钱院长你知不知道他是同性恋啊,啊?堂堂大学老师是个同性恋,而且跟高中生谈恋爱,你敢不敢承认?你要不要脸?你是不是保养未成年?!”

连番质问像平地里投了几颗炸雷,办公室里里外外所有人都被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杨渊微微皱眉,当下内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只是一时没能想起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和荣叶舟出去玩撞见过孙衡。

钱勇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起身先要去关办公室门,却被杨渊拦下,外面投来不少目光,杨渊站在屋子正中央,平静地看着孙衡,一字一句道:“第一,我承认我现在有男朋友,而至于我究竟是不是同性恋,这事儿并不重要。可在我的认知里,尤其是在现代社会、在今天,同性恋应该不是一个贬义词,更不是一个负面标签,同时也不能代表一个人的人品和师德,你说呢?”

“第二,我猜你是因为之前偶遇过我们,所以有点误会,而我要澄清的是,我男朋友已经年满十八岁,他个人经历特殊,是从社会上重新返回校园完成高考,我为他骄傲,而这不应该成为你攻击他或者抹黑我的理由。他完全有自食其力的本事,我也没有包养他,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恋爱关系,有些话没必要说得那么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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