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杨渊没反应过来。

“算了。”

荣叶舟把脸埋进他衣服里,不好意思地蹭了蹭。

杨渊思索两秒,忽然猜出答案,不禁笑着揉了揉小孩头发,那会儿是一时着急,有些口不择言,现在这样的场景让他再叫那个称呼,反而觉得有点刻意和肉麻了。

但还是凑到小孩耳边去,轻轻说:“……宝贝?”

荣叶舟在他怀里猛地一颤。

“谢谢你今天保护我,宝贝。”

杨渊亲亲他耳垂,“在我心里你没有做错,只是你力气比别人大了点,所以显得结果有点严重,但是不要自责,好不好?大人的世界里有大人的规则,小孩不用遵守,小狗也不用。”

荣叶舟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好了,肚子饿了。”

杨渊最终只是又亲亲他鼻尖,“今天奖励我的宝贝小狗一只冰淇淋,去吃吧。”

-

然而事情总是一波三折。

金智伟猝死的事件后续如何解决,杨渊没有再去关心过,总归与他没什么关系,只是平日里听院里老师们聊天,得知学校到底还是赔偿了一笔钱,当做人道补贴。

至于金智伟同寝室的其余五个学生,虽然总是笑称一个人出事全寝保研,可真出了事,谁也没心思开那样的玩笑。

校方当然也不可能真的给全寝保研,只让辅导员多关注学生情况,且同意他们五个人本学期所有课程不必参加期末考试,一律通过。

都以为事情就此就能平息,然而没过多久,钱勇忽然面色凝重地到学校来,先后找了周晓琳和杨渊进办公室谈话,大门紧闭,众说纷纭。

又过一段时间,有人发现杨渊的名字竟然没有出现在本年度职称评议拟推荐候选人名单里。

A师大有自主评定副教授的资格,原则上来说不需要通过省里,杨渊又一向和钱院长关系走得近,他本硕博都在A师大,父亲杨忠学也曾在A师大任教,还和钱勇是同门,杨渊自己的博导又是钱勇,因而即使年纪轻轻,杨渊这个副教授在别人眼里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看他自己心思放不放在这上面。

然而名单里没有,要么是杨渊自己没报名,要么是没有通过院里的第一轮候选名单——名额是有限的,评教授或副教授,按学校指标规定,都必须刷掉一两个人,这与老师自身的能力没什么关系。

对杨渊而言,后者可能性简直几乎为零。

文学院老师之间,一时有些议论纷纷。

杨渊倒没表现出什么情绪来,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有人笑着装作闲聊来打探消息,杨渊也就笑着说:“我资历太浅了,机会留给其他老师们,我再沉淀沉淀。”

然而只有几个和钱勇关系相熟的老教授知道实情。

今年评职称杨渊早就报了名,被钱勇催着赶着准备的材料,第一轮公开评议中,好几个学术委员会教授也都对杨渊的能力非常认可,原本这职称是稳扎稳打能拿到的。

然而就在金智伟猝死后十几天,有人往杨城教育局递了举报信,信里主要是指责周晓琳失职,造成学生意外死亡,可偏偏还连带着提了杨渊两句,话语里夹枪带棒,意指A师大教师团队用人有问题,堂堂在职教师竟然殴打学生家长。

末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话里话外暗示杨渊师德有问题,和学生搞同性恋,影响恶劣,又揣测周晓琳与另一位教授搞婚外情,总之,什么脏水都泼到两人头上去了。

◇ 第64章 我男朋友今年高考

举报信的具体内容,钱勇当然没有事无巨细地转述给杨渊,只是提前给他通了个气,表示今年这事很悬,希望杨渊不要有情绪,来年继续努力。

而事实上钱勇自己也无权查看举报信的具体内容,而是托了好几个教育局的老朋友才打听到的。

周晓琳已经被学院调动去另外的岗位工作,而杨渊这个副教授的职称,无论如何,今年是拿不到了。

按照校规,今年有5名讲师参评副教授,指标规定要刷掉两人,杨渊就成了其中之一。

其实被钱勇叫去办公室的时候,杨渊已经隐隐预感到是什么事,听完以后反倒松了口气,心想果真如此,也不算意外。

钱勇还语重心长地开导他:“小杨啊,你也别想太多,这毕竟是直接捅到市教育局去了,就算装模作样也要处理一下,我知道你特别冤,其实小周也一样,这件事连学校都明确了不承担责任,更不关她一个辅导员什么事,那虽然是匿名信,但猜也猜得出是谁写的,我跟学校领导开会讨论过,我们都不觉得你和小周有什么问题。”

杨渊嗯了一声,一时没说什么。

“其实……这事你自己也该反思反思。”

钱勇毕竟年纪大,思想再开放也比不上当下年轻人,又旧事重提:“你那次真不该当着学生老师的面就那么承认你自己是——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这人不喜欢模棱两可,院长您是了解我的。”

杨渊插着兜靠站在钱勇办公桌旁,姿势还有点吊儿郎当,“我真不觉得有什么,其实本来我这个年纪评副高也有些早了,学院里有的老师心里不舒服,我很能理解,再说评职称又不是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今年不行明年再评,我压力还小一点,挺好的。”

“好什么好!”

钱勇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你就是太犟,跟你爸一模一样的,脑子里就一根筋!”

“我可没有。”

杨渊笑着摸鼻子,“我很灵活变通的,您换个角度想想,今年不参评,正好给我时间再带两个项目,等到明年我多一篇一作——哦对了,您不是还叫我帮章教授他们编教材,这么一想其实再等两年也挺好,到时候我有本著作,更稳了。”

钱勇被他这没事人一样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

“此一时彼一时!”

到底还是叹着气劝道:“现在委员会里几个教授,当年都是跟你爸有点交情的,说白了,你是我的博士生,我门下出去的,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故意卡你,但是老章眼看要退休了,还有另外几个,你都认识,还用我跟你多说?这个圈子你混得比我开,你这些年走得太顺,不要得意忘形,自身能力再硬,这里依然是讲派系,看人情的,你明不明白?”

“嗯。”

杨渊叹口气,伸出手去跟钱勇握了握,“老师,我都明白,这些年您对我的栽培我都记着,我从来没想过懈怠,我知道您这么提拔我是为了什么,我爸当年没完成的心愿,你们都希望我能替他完成,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有些时候人生就是会发生一些意外,是吗?就像我们谁也没想到,我爸当年会走得那么急……”

“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了。”

钱勇一把年纪,眼圈一下子红了,用了捏了捏杨渊的胳膊,“算了,我也不给你什么压力了,你也不要怪我平日里对你太严厉,其实偶尔想想,评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比不过一个人健健康康地活着,我只是——”

“老师,谢谢你。”

杨渊也用力和钱勇的手相握,“过去我确实挺拼的,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往上爬,可近两年我也确实是有些改变想法了,您说得特别对,什么都比不过一个人健康地活着,我会完成我该完成的工作,但我现在真的没有那么看重这些东西了,职称也好,成果也好,顺其自然,不强求。”

钱勇长叹一口气。

“我做过的事,我自己不后悔,您千万不用替我操心,都知道咱们关系好,多做什么反而惹人口舌,我身正不怕影子歪,能发文章就是能发文章,这是别人抢不走的,您相信我的能力,好不好?”

“我就是过去太相信你了!”

钱勇一提这茬又瞪起眼睛来,“等我下次看见你妈,你看我怎么跟她告状——”

“哎别别别,我都三十的人了您可别找我家长了。”

杨渊见好就收,扔下一个文件夹就跑:“这是新教材大纲,您快看看吧,章老师让我来给你过目的,有什么修改意见您再找我——”

“我不看!我没空!”

“老师再见!”

杨渊关上门就要跑,却不料钱勇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衣领子,把人砰的一声按进沙发里,“你给我等会,有事要跟你说!”

“还有事?”

“学期末有国外交流访问项目。”

钱勇眯着眼睛看他,“章老师带队,他年纪大了,总归要带两个年轻老师随队一起出行,我向他推荐了你,反正你英语交流没问题,一个月时间,很快就回来了。”

“……”

杨渊一个头两个大:“我找不到人帮我代课。”

“我帮你找。”

钱勇完全不给他拒绝的空间:“期末卷不用你出,代课我帮你解决,监考批卷都不用你,你就负责跟着老章出去考察,安安稳稳结束项目,把学生们好好带回来,能不能完成?”

“……什么时候?”

杨渊忽然想起什么,“学期末?不行,我家里小孩今年高考,我得陪他考试。”

“高考?不是6月初吗,不碍事,项目定的是6月中旬出发。”

钱勇后知后觉,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家里哪冒出来的高考生亲戚?冯瑾不是都快毕业了吗?”

“哦……不是亲戚。”

杨渊略有心虚地移开目光:“我男朋友今年高考。”

“……”

钱勇沉默了几秒钟,猛地抄起文件夹要招呼杨渊:“你还真的谈了个高中生!真的谈了个高中生?!我以为他们都是瞎传胡说的!杨渊我看你是皮痒了,你——”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杨渊再一次跳起来逃跑,“行就这么定了,等我男朋友高考完我跟着章老师出国,保证完成任务,您别生气,快看看那新教材大纲,章老师等着要呢……”

哐当一声,钱勇愤怒甩上了办公室大门,久久没能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他再怎么开明,听见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眼见奔三了,竟然谈了个小十岁的‘同性恋人’,还是个高三学生,一时间也接受不能。

-

举报信的事情只在极小范围内传播,对信里所提及的情况,A师大也都配合教育局进行了逐一核查——结果当然都是子虚乌有。

周晓琳根本没跟哪个教授有半点逾矩行为,杨渊也并没有单方面殴打学生家长,后者有大量学生拍摄的视频为证,明明是金父先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打人,这事闹到天上去也是金父理亏。

至于杨渊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又到底跟谁谈了恋爱,这事教育局管不着,自然不了了之。

但影响总归是有的。

没评上副高,在小小的学院里多少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看戏的人有,嘲讽的人有,抱不平的人也有,杨渊一律无视,这事对他而言其实已经挺熟练了。

很多年前他父亲在A师大突发呼吸衰竭时,他已经体会过许多这样或喜或悲的目光。

只是,有些时候,事情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3月初,钱勇在A师大附近一家大型超市陪孙女买零食时,偶然碰见了也去逛超市的冯秀岚。

他其实完全是出于好心,也完全没想到在他眼里挺大的两件事,杨渊竟然一个字都没和家里透露,因而三两句就把冯秀岚给砸晕了。

冯秀岚正在挑水果,闻言手里的耙耙柑都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你说什么?他在学校里干什么了?”

“咳……”

钱勇猛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可话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何况他手里还牵着孙女,有些事小孩子听了总归不合适,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也没什么……他那个副高……其实明年肯定也能评上了,学院自己决议的事儿,只是因为忽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举报信,如果硬着头皮非要给他评,也是对他不好,难免惹些闲话……”

杨忠学还在世时,经常和钱勇及其他同门聚餐,冯秀岚与钱勇很熟,这样的关系没什么不能说的,钱勇一门心思劝解道:“要我说呢,杨渊这小子这两年也的确是走得太顺了点儿,学院里有人眼红也是正常……正好趁这个机会再缓一缓,把该发的文章发一发,教材写一写,毕竟打铁还需自身硬嘛……”

然而冯秀岚关注的不是这个。

虽然钱勇轻描淡写,但她听得清清楚楚——杨渊先是被学生撞见跟一个高三生谈恋爱,被迫在学校当众出柜,然后这高三生在男寝门口一拳打飞了学生家长,导致学生家长怀恨在心,最后一封举报信捅到教育局,搅黄了杨渊今年原本稳稳到手的副高名额……

前因后果串一串,什么都明白了。

冯秀岚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也记不清自己跟钱勇说了什么,转身浑浑噩噩往蔬菜区走。

“姐,姐!”

冯秀艳拎着一兜刚称好的蔬菜往这边走,“你去哪儿啊,菜都买完了,你不是说要去买排骨周末叫小渊回家吃饭吗?”

冯秀岚深吸两口气,回头看着冯秀艳,问她:“杨渊租的那间公寓在哪儿?”

“啊?”

冯秀艳没反应过来,“就他们学校门口啊,怎么了?”

“在哪儿,我要具体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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