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然而这种事通常很难拒绝,况且要是拒绝得狠了,难免有损于本就脆弱的同事关系,因而杨渊不愿浪费时间,谁若执意想叫他去相一下,他也就应下来。

只是每一个都发展不出后续。

-

天色微亮时,杨渊收到荣叶舟的回电。

凌晨五点四十分,荣叶舟在电话那边气喘吁吁地问:“你去七田找我了?”

“你在哪里。”

杨渊开着免提,视线从窗外灰秃秃的景色转向面前,继而与桌上一面碎成好几瓣的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他被自己那副甚至称得上有些阴沉的模样吓了一跳。

“……没去哪里。”

荣叶舟含混不清地答,“你找我什么事?上次的钱……我待会就转给你。”

“我说了不用。”

杨渊微微皱眉,伸手将镜子反扣在桌面上,“你退租了?”

“嗯。”

“后面计划做什么?还是打零工吗?”

“……”

杨渊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或许有些咄咄逼人,揉了揉眉骨,放缓语气,“小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尽我所能帮帮你。如果你还因为上次我妈妈那些话不高兴的话,我再次向你道歉。”

“……谢谢,我没生气,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恰在此时,杨渊听见话筒对面一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话的女声逐渐凑近,那女孩大概是对荣叶舟说了一句什么,而后荣叶舟的声音远离话筒,回复了一句。

都不是中文。

电光火石间,杨渊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起手机,“你在泰国?”

但这次荣叶舟没给他更多询问的机会,电话很快挂断了。

《荣叶舟日记》

7.6 晴

他又来找我。

想见他,可是不行。

报警自然是用来吓唬荣叶舟的。

杨渊与他没有任何法律层面的亲属关系,何况已经确认了人没有事,失去了最迫切的报警理由。

空跑一趟,杨渊心情很差,改签了最近一趟航班返回家中。

飞机起飞时,杨渊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按在座椅里,心里不禁对自己这场荒唐的行为嗤之以鼻。

果然埋头上班久了,人是会不正常的。

这事就此作罢,杨渊一腔热血终于被浇熄,冷静下来想想,全是自己自讨没趣。

人家有人家的生活,他非要横插一脚,纯属有病。

-

飞机一落地,微信上就一连跳出十几条消息,是他发小兼多年老同学赵观南。

杨渊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消息逐一看完,赵观南的电话就跟着来了。

“干什么去了不接电话。”

那边赵观南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杨老师大周末的还在头悬梁锥刺股呢。”

“去你的。”

杨渊笑骂一句,跟着人流往机舱外走,“什么事,有屁快放。”

“来喝酒啊,晚上小海攒局,还在老地方。”

赵观南那头咔嚓一声,是开易拉罐的声音,“你这大忙人见一面不容易,知道你顾及形象,放心,老板最新规定,年满二十方可入内,进一个查一个身份证,保准碰不上你那群学生。”

“那可不好说。”

杨渊步出机场大厅,想了想,反正心情欠佳,去玩玩也好,就当散心。

于是应下,“行啊,晚上我过去。”

-

【小船!晚上比赛怎么样,会不会赢啊。】

Kim穿一身火龙果粉的辣妹装,很惹眼球,站在拳台下笑嘻嘻问:【我可是押注了哦,赌你赢!】

【说了叫你不要赌。】

荣叶舟赤着上身做热身准备,神色很淡,【小心钱一下全输光。】

【不会啦,你还年轻,不是‘常胜将军’吗?】

Kim歪着头咬吸管,【说真的,你到底为什么回来打拳?明明之前走的时候好绝情哦,说再也不会回来了,还叫我自己多保重。】

荣叶舟看她一眼,并不作答。

【喂,不然那件事,你再考虑一下吧。】

Kim在泰国夜晚的街头看着他,红灯区光怪陆离的招牌把她面容衬得很明艳,眼影也是粉色的,红色眼线衬得她像只小狐狸,【你答应我,我就不做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荣叶舟做热身的动作一顿,【哪件事?】

【不要装傻。】

Kim绕到荣叶舟面前,把饮料一扔,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小船,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我说过好多次了,我好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不然我不会叫爸爸收你做徒弟,你看不出来吗?】

荣叶舟眉毛微微蹙起来。

他脸上全是汗水,因为运动的关系,周身热气腾腾,显得眉眼黑沉沉的,泰国的盛夏热得叫人心烦意乱,虫鸣和水果熟透了的香甜充斥着整个夜空。

【我也和你说过很多次了。】

荣叶舟挣脱开Kim的手,用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是同性恋,我不喜欢女人。】

【可我就是男人呀。】

Kim故作惊讶地夸张眨眼,假睫毛随着动作上下翩飞,【你知道的,我又没钱去做手术。】

【你心里觉得自己是女孩子,那就是女孩子。】

荣叶舟继续热身,目光并不在Kim身上停留,【别闹了,没事的话你就走吧,不要耽误我训练。】

Kim撇撇嘴,有些不甘心地盯着荣叶舟看了会儿,见对方确实不打算再跟自己说话,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了。

-

“杨老师!这里!”

杨渊在傍晚九点多推门进酒吧,扫视一圈,就看见靠窗的卡座里,赵观南正咧嘴冲自己挥手。

“怎么又换装修了?”

杨渊走过去坐下,随手捞了桌上一瓶饮料喝,“小海钱多得没处花?”

“谁知道他,可能就是喜欢折腾呗。”

赵观南笑眼冲杨渊上下打量,调侃道:“杨老师今儿心情不错?打扮这么帅。”

“我就随便一穿。”

杨渊看一眼自己身上朴素的黑T牛仔裤,不知道帅这字眼从何而来。

“嘿!杨老师!杨大文人!”

高海端着一盘shot一溜小跑过来,“快尝尝,我叫调酒师新琢磨出来的,好喝!”边说边端起一杯送到杨渊嘴边,“你最喜欢的口味,底下加了巧克力酱。”

“上来就灌我酒?”

杨渊接过杯子,没喝,放到桌面上,“你搞什么,半年换一次装修,不如你别开酒吧改去做装修公司。”

“那咋啦,那旧装修我看着不顺眼嘛。”

高海一捋自己五颜六色的头发,忽然面露神秘地凑到两人面前,“哥们儿告诉你们,这次我这酒吧不一样!你们没发现有啥特别的?”

赵观南眉头一挑,“你不会是偷偷卖什么不该卖的——”

“哎哎哎,看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高海大惊小怪地一拍他脑袋,“这儿改啦!20岁以下不让入内。”

“我知道啊,听说了。”

杨渊拿指尖绕着杯口,动作间沾上一点杯子里的酒水,液面是分层的,上白下黑,很漂亮,顶层打了点泡沫奶油,还撒了一点黑褐色的粉末,杨渊把指尖伸到唇边,轻轻一吮。

“不是,我这儿改gay吧啦!”

噗嗤一声,赵观南一口酒喷了出来。

杨渊牙齿一颤,险些当场把自己手指咬出血。

“什么吧?”

味蕾后知后觉把酒味传递到大脑——可可味的,有点苦。

-

半个小时以后,华灯初上。

杨渊和赵观南面面相觑,对着满屋子奇形怪状的男人陷入沉思。

高海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弯的,这事他俩门儿清,但时代不一样了,又是多年兄弟,俩人都对此接受良好,作为直男,看着高海一个接一个地换男朋友,也算把这圈子里各式各样的人给见识全了。

去年高海喝多了,在酒桌上大放厥词说要开gay吧,谁也没当回事,结果今年还真开起来了。

杨渊眉头直跳,心想自己一个直男跟这儿凑什么热闹。

“嗨,别这么严肃嘛杨老师。”

高海贱兮兮地过来搂他肩膀,“知道你脑子干净,见不得我们这群妖魔鬼怪,不过你放心,我这可是正经生意,大家来也就是喝喝酒,交交朋友,我们不蹦迪的!一点也不吵,你看你那眉头皱的,再这样我可当你嫌弃我了啊。”

杨渊叹口气,没接话。

对面的赵观南笑得眼睛弯弯,“你杨老师这辈子没这么局促过——刚才你去招呼客人,十五分钟空档里接二连三过来四五个小伙子——呃,小男孩吧。”

赵观南斟酌着用词,“管杨老师要微信,哎呦可笑死我了,杨老师当时那个表情——”

“你闭嘴吧。”

杨渊随手抓起一瓣橘子塞进赵观南嘴里,转头对高海说:“我对你和同性恋群体都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你能不能也体谅一下我,我确实不喜欢男人。”

——十五分钟以前,杨渊被一个漂亮得看不出性别的小男孩纠缠了好半天。

小男孩长得唇红齿白,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端着两杯果酒坐到杨渊身边,眼神黏糊得能拉出丝来,看得对面的赵观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杨渊对男孩露出个生疏又客套的表情:“抱歉,我是直男。”

男孩表情一滞,明显不信。

“酒吧是我朋友开的,我来捧个场,真不是来——交朋友的。”

杨渊不动声色把屁股挪开几分,“谢谢你的酒,破费了。”

“可你长得好帅啊。”

小男孩坚持不懈地对杨渊抛媚眼,“你这款在我们里面最受欢迎了,那我们能不能合张影呢?”

“不行,抱歉。”

杨渊心想这还了得,万一发到网上被学校里那群爱八卦的熊孩子们看见,他一世英名可毁了。

倒不是别的,那群孩子整天没个正行,就在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还有个女生举着手机过来,神神秘秘地问他:“杨老师,你那个——你是不是——”

杨渊一头雾水:“我什么?”

“我有个表哥想托我问你要下微信!”

女孩红着脸一股脑地说:“他上次来学校找我碰巧赶上你上课拖堂,他对你一见钟情天天缠着我要你联系方式,我实在受不了了杨老师对不起如有冒犯实在抱歉,您千万别期末挂我科!”

说完女孩扔下一个电话号码,转身噔噔噔跑了。

徒留杨渊一个人在原地震惊。

“……那真是太可惜了。”

小男孩叹口气,恋恋不舍地问杨渊:“那你还会再来吗?我们做朋友也挺好的,唉……长这么帅,我光是看看都觉得好幸福啊。”

“……”

杨渊抿着嘴唇,憋了半天,最后抛出一句:“不了,你慢走。”

-

“那人家没说错嘛。”

高海无辜地一摊手,“杨老师,你确实帅啊,根本就是那什么,gay圈天菜嘛。要不是哥们儿跟你撞号了,我高低得追你两个月。”

“我谢谢你啊。”

杨渊撑着额角,把视线从窗外那几个对他窃窃私语的男人身上转向高海,“如果你下次夸我二头肌练得不错我会更高兴。”

赵观南已经笑得不行了,“你放过他吧,再这么下去他都要恐同了。”

杨渊没加入高海和赵观南的斗嘴打闹。

嘴上说笑,钢铁直男、不介意同性恋什么的,可眼下真处于这种特殊的环境,杨渊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升起一点很微妙的感觉来。

酒吧里人不少,但也没到人挨人挤的地步,座位基本满了九成,什么样的人都有,杨渊一眼扫过去,视线猛地一顿,心头一跳。

尽管理智上知道不可能——那人今早才跟他通过电话,听背景音大概率在泰国;酒吧查身份证,那人不满二十不可能被放行;以及凭借那人的经济状况,更不可能到这样的地方来娱乐——但杨渊仍然难以自控地站起身来。

“怎么了杨老师?”高海被他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不是他。

杨渊在站起身的瞬间就看清楚那个客人的面容,不是荣叶舟。

当然不是。

“没什么。”

杨渊重新坐下,面色淡淡,“看见一个人很像我一个学生,是我看错了。”

——泰拳历史可以追溯到1238年,最初是作为一种军事训练科目而存在,主要用于战争中的近身格斗。19世纪末,泰王拉玛五世创立了“皇廷拳师”制度,1929年,泰拳开始采用现代拳击的规则,使用拳套代替传统的缠麻,并引入了擂台、计时表、回合制和分级制,标志着泰拳向现代体育运动的转变。

——国际泰拳联合会成立于1993年,至2005年,泰拳正式成为东南亚运动会的比赛项目。

——泰拳是一项以力量与敏捷著称的传统格斗技术,主要运用人体的拳、腿、膝、肘四肢八体作为八种武器进行攻击。特点是攻击性极强,强调以刚克刚,同时组合技丰富,基本技法主要由拳招、腿技、膝撞、肘击、摔打五个部分组成,并且在训练中注重提高抗击打能力……

杨渊垂眸浏览页面上的信息,看了几行,锁了屏,将手机放回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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