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很好看。”

杨渊心已经软下去,甚至有点不忍心看孩子这样不知所措,心里暗自唾弃这实在有些过分,太超过了,生活还是太安逸,安逸到要去拓展这样的癖好……

但美味已到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

“先……先不要这个尾巴。”

杨渊吻他,把东西轻轻拿出,都是第一次用,不熟悉使用方式,唯恐弄伤了小孩儿,啵的一声,是尾巴脱落,那地方还未来得及收紧回原貌,便放了自己的进去。

尾巴……

杨渊抓着尾巴,察觉到自己内心某处已经濒临失控,他想人倒是古怪,动物心思单纯,人却不行,明明被如此信任,被如此毫无底线地予取予求,正常该是高兴,该志得意满,然而他心里现下只有酸软,那是种被人牢牢承托住的安心,好像哪怕他不那么好,不是别人眼中的优秀尖子生,不是年轻有为的老师,哪怕他处处不好,缺点无数,可总有这么一个人,愿意接纳他的所有。

“……你怎么……”

荣叶舟忽然摸到杨渊脸上的潮湿,起初还以为是汗水,片刻后反应过来,很讶然,“哥哥——”

“没事。”

杨渊只是不停地吻他眼睛,迫使荣叶舟不再用那双清亮澄澈的眼对自己露出探寻目光,他竟然如此失态,一把年纪竟在做这种事上还会掉眼泪。

-

尾巴果然还有别的用处。

荣叶舟气恼地趴在床上哼哼,没料想尾巴之后还有这种节目,他早该想到杨渊这人根本不是懒洋洋大猞猁,从头到尾根本是狡猾老狐狸!

满肚子坏水。

“不然今天就这么……”

杨渊说这话时没有底气,自己把自己说笑,“算了,待会儿我抱你去洗澡。”

那些东西还在里面,被尾巴堵住,边缘处缓慢外溢,有浅浅水光。

小孩儿明知那里大概光景旖旎,这会儿已然破罐破摔,气哼哼只留给杨渊一道背影,尾巴被弄湿了不少,毛发打着绺,一段一段黏在一起,看着十分糟糕。

杨渊看了一会儿,终于无法忍受自己仗着情人节名头这样欺负小孩,俯身将人抱去浴缸里泡澡。

“以后不用这东西了。”

杨渊把尾巴丢到一边,“就这一次,好孩子,别生哥哥的气。”

荣叶舟噘着嘴等人伺候,趴在浴缸边上时,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条可怜兮兮的尾巴上。

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难接受。

总而言之,如果对方是杨渊,就好像什么都可以。

没面子也可以,难为情也可以,因为是哥哥,是世界上最爱最爱他的人,所以他也愿意把自己最柔软最柔软的肚子露给他,任由对方揉捏抚摸。

何况……他自己也喜欢小狗尾巴。

-

尾巴还真只用了那么一次,后面反倒是荣叶舟主动提起还想要试试,全被杨渊拒绝。

年纪大了心就软,他大荣叶舟十岁,年纪越长越觉得他们之间那种差距明显,四十岁和三十岁面临的人生又有许多不同,三十岁的荣叶舟仍然在兴致勃勃感受生活,而四十岁的杨渊则已经开始思考能否在百年之后在这世界上留下什么。

他想的不是名留青史,想留下的不过是独属于自己和荣叶舟的回忆。

思来想去,自己不过区区一个大学教师,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要追求意义,或许又只能干回自己的老本行。

于是荣叶舟又发觉杨渊开始神神秘秘抱着电脑往外跑,问也不说,明明任何工作都可以在家里做,但杨渊偏要跑去办公室,还不许荣叶舟进。

小孩气得又要和他闹脾气,不允许他们之间有秘密,有嫌隙。

杨渊拿他没办法,只好透露只言片语:“是新的礼物,你乖一点,等我准备好再给你看。”

◇ 第111章 千年修得共枕眠

5月份,冯瑾结婚。

婚礼就在杨城本地办,请了许多亲朋好友,席间特别热闹。

冯秀艳与前夫离异,多年间不再有任何来往,因而女儿结婚也没有通知男方,单亲家庭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个人抚养女儿长大,这是该被人称赞的。

杨渊短暂顶替父亲位置,婚礼上和小姨一同牵着冯瑾,将女孩子的手放进丈夫手心,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从前是,今后也是。

荣叶舟在台子下面举着手机,给他们拍了好多张照片。

操办婚礼毕竟辛苦,冯瑾高兴,上台多说了两句,把冯秀艳说得泪眼涟涟,母女俩抱头痛哭,冯秀岚上去安慰,结果没两句自己也开始掉眼泪,一家人哭作一团,杨渊没办法,只好上去开玩笑,松开家里两只大金毛,纵容它们上去捣乱。

后来冯瑾跟丈夫一桌桌敬酒,两人都喝得很多,被杨渊和荣叶舟扶进房间休息。

宴席过半,宾客吃的吃聊的聊,杨渊帮忙操持了大半天,也有些累了,于是拉着荣叶舟在角落休息,说点黏糊糊的小话。

正说着,总觉得有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连,杨渊抬眼四处望了望,在人群里看见一张非常特别的面孔。

亚洲人少有眉眼那么深的。

那是个看上去年纪和杨渊差不多的中年男性,个子很高,蓄长发,脸部线条极其硬朗,露出来的手臂和脖颈线条优越,男性荷尔蒙极强,然而那人却有双狐狸似的吊梢眼。

隔得有点远,杨渊甚至觉得那人看上去像是有妆容,上下眼睑线条很黑,像是冯瑾画过眼线后的样子——不过那人也向他们走过来,走近了才发现,其实只是因为睫毛太浓,看似天然有妆一样。

真是个相貌很奇特的人,论长相很凶野,单看眼又觉得漂亮得有些女相。

男人客气地冲他伸出手:“杨老师?”

“你是——?”

杨渊有些莫名。

“章大师!”

冯秀岚远远看见他们凑在一起,立刻快步走过来,“这是——这是给你妹妹结婚挑日子的师傅,正好他这两天也来杨城办事,我看正好赶上了,所以请他过来吃喜宴。”

“哦,您好。”

杨渊这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儿,又接着想到自己好像始终没跟荣叶舟核实出生日期,眼下怕母亲追问,便要拉着荣叶舟走,结果那男人却出口挽留:“杨老师,留步。”

冯秀岚冲那师傅挤挤眼睛,又特地背对着荣叶舟,用个仅有杨渊能看清的姿势,也冲儿子眨眨眼睛。

“……”

杨渊颇为无奈,只好跟着师傅往僻静地方走。

婚宴租的是酒楼整层,很多空房间给客人休息,杨渊领着荣叶舟,跟在章师傅后面进了个空房,有点啼笑皆非。

“你们别多想,冯阿姨特地嘱咐我想让看看她两个儿子姻缘,我恰好来杨城办事,所以就过来一趟。”

屋子里很静,杨渊明显觉得面前这男人面容好像与方才有些变化,可具体哪儿变了又说不出来,只频频跟对方四目相对,觉得那双眼睛实在过于特别,不像普通人的长相。

“放心,我不是骗子,没收一分钱。”

章师傅又笑,看看杨渊,又看看荣叶舟,神情里多了些柔软,“干这行讲究个缘分,我家老仙说很喜欢你,孩子,它想给你讲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荣叶舟完全在状况外,也不知道面前这人是什么来头,蒙头蒙脑地看杨渊:“这是——”

“出马仙,听过吗。”

章师傅坦然地自我介绍,“当然,如果你们实在反感这些事儿,我也不硬说,今天你们家人结婚,是喜事,我只来添个彩头。”

杨渊倒无所谓反不反感,他只是不信这个,但荣叶舟在泰国长大,也许对这些事情会有好奇。

于是转过头去问:“你想听吗?”

“是什么故事?”

荣叶舟盯着这男人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不是什么,就是个故事而已。”

章师傅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那我开始了。”

-

那故事其实算不得什么精彩绝伦的故事,至少以杨渊博览群书的眼光来看,实在没什么新鲜。

可古怪的是,在章师傅娓娓道来的讲述中,他竟也不知不觉沉浸其中,甚至晃觉有亲身经历过一次的错觉。

前尘往事,虚虚浮浮,真真假假。

千年修得共枕眠。

章师傅说:“从前,有个穷书生,他上京赶考许多次都落榜,直到年纪大了,他决心再考最后一次,无论结果如何都只能接受了。穷书生每一年进京路上总在一个荒郊破庙里歇脚,这一年也是一样,庙里有张破草席,他就在那儿过夜,自己还带了兜干粮。”

傍晚,穷书生就着山里冰凉的泉水啃烙饼吃,那些干粮其实他一个人吃都有些不够,但吃了两口,忽然有只小狗也跑进了这座破庙。

小狗就是乡村里最常见的那种家养土狗,黄色的毛,瘦骨嶙峋,穷书生吓了一跳,生怕这狗扑上来跟自己抢饭吃,饭被抢了倒还是小事,万一被狗咬伤,必定会影响他赶考。

然而穷书生多虑了,小狗只是规规矩矩蹲在他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吃饭。

穷书生一开始没有把自己的干粮分给狗吃,可眼见天色已晚,狗独自趴在破庙冰冷的地上,穷书生看着那团蜷缩的小狗,到底还是心软下来。

于是拿了半张饼,掰成小块,用山泉水泡软了给狗吃。

小狗吃得呼噜噜响,吃完以后对着穷书生摇尾巴。

入夜,竟然下起鹅毛大雪来。

穷书生出门能带的行李有限,书带得多,衣服就带得少,这场大雪下得突然,穷书生是被冻醒的,可所有能御寒的衣物都已经穿在身上,依然觉得十分寒冷,如果一整夜都这样下去,大概等到第二天就要被冻死了。

穷书生心如死灰,在破庙中已经残缺的观音像前拜了拜,求菩萨保佑。

而后,穷书生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菩萨带着只小黄狗向他飘来,小黄狗开口对他说话:“你给我饭吃,救了我一命,所以我也会救你一命。等你醒后,我应该已经死了,你可以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否则走不出这座山,你吃了我以后,记得要把我的皮毛好生埋葬。”

穷书生在第二天清晨惊醒,发现那只小黄狗盘在自己胸口,已经冻僵了。

庙外,雪停了,但大雪封山,已经找不出下山的路。

穷书生没有吃掉小黄狗的尸体,他扔掉了一部分书和衣物,把小黄狗装在自己的背篓里下了山,中途几次迷路,干粮也慢慢吃完了,穷书生始终没有放弃,他背着小黄狗的尸体在山里转了很多天,终于在几乎快要饿死的时候找到了下山的路。

由于饥寒交迫,穷书生昏倒在自己遇到的第一户人家门口。

后来,这户人家救下穷书生,书生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小黄狗的尸体葬在了不远处一棵百年古树下,之后他谢过救命恩人,继续上京赶考,结果高中状元,留在京中做官。

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朝中重臣,一生鞠躬尽瘁辅佐皇帝,晚年告老还乡,途径当年埋葬小黄狗的地方,小小坟包早已被岁月抚平,但他还是在那棵树下替小黄狗上了三炷香。

老书生晚年抱得一个小孙子,孩子和父母都不亲,唯独只和他这个爷爷亲,小孙子幼时最喜欢依偎在爷爷胸口睡觉。

老书生临终前,抱着小孙子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梦里他又回到那座破庙,变回那个身无分文的穷书生,胸口依偎着一只小黄狗,破庙外大雪纷飞,老书生梦见自己没能走下那座山,梦里,他和小黄狗一起冻死在破庙中,直到数年后,破庙因年久失修,在一场地震里轰然坍塌,将一人一狗的尸体永远埋葬在一起,除了他们彼此,再无人知晓他们曾存在过。

-

等杨渊回过神来时,章师傅已经走了。

这故事听得他神情恍惚,那么几分钟时间里好像真神游天外了一遭似的,活这么大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当下颇有些怀疑自己深信几十年的唯物主义究竟是否还那么坚挺。

然而等杨渊回头一看,竟看见荣叶舟满脸泪痕。

小孩好像格外沉浸于这个故事,哭得稀里哗啦难以自持,他茫然地抓着杨渊的手,不停喃喃自语:“我是……我是那只小狗吗?我是那只小狗……我好像看见了,好大的雪,那里很冷很冷……”

“你不是。”

杨渊回抱住他,“你不是小狗,你就是你,你是荣叶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还是我的爱人,是宠物医生,你救了很多小动物,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别哭……”

荣叶舟吸吸鼻子,忽然紧紧用力搂住了杨渊。

“你冷吗?那个时候……”

“我从来都不冷。”

杨渊轻轻揉揉他头发,“学文学,就是以另一种方式和前人们对话,文字是思想的载体,透过那些文字,我可以触碰到那些伟大人物的灵魂……物质世界终究会泯灭的,但人的灵魂可以永垂不朽,只要人类与人类的灵魂能互相触碰,就永远不会孤独……思想可以化作文字,也可以化作其他的东西,你救过的每一只小猫小狗都是你思想的体现,所以……小舟,我从来都不冷,遇到你之后更加坚定了我原本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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