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魔煞(二)

小葱的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南栖抬手按了按眉心:“至于你口中的那个‘南栖’, 若真是妖,那就不可能是我。”她道,“妖有妖的气, 靠血肉立身。我们魔不一样。魔靠的是念, 是魔元。你梦里那个名字, 肯定与我无关。”

她说到这里, 唇角微微一挑, 像讥笑, “我们联手罢。”

屋里安静得厉害。

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正在她体内生根。

南栖像是看穿她的挣扎,一点点引诱她。

“你总以为魔是污秽,是罪恶, 是该被诛灭的东西。”她道, “那是仙族写给你看的。”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薄薄铺在竹影上,像一层薄纱。

“天地初创之际, 神与魔同源。”南栖慢慢道,“神族司秩序,魔族司欲念。魔要镇住万物的贪嗔怨憎,仙要托住万物的生机。没有欲, 何来求生, 何来争渡, 何来修行。”

她笑了笑, 眸光里亮起一点奇异的光。

“神族能立于九天,是因为他们掌规则。可若仙族被欲望腐蚀,规则就会被有心人利用, 那么这天地终有一天会回归混沌。魔便是那把刀,是制衡,是天道留给众生的另一条路。”

“你和我讲这些,有什么用?”小葱一脸戒备的看着她,“你的目的是什么。”

南栖终于转回来看她。

那一瞬,小葱忽而觉得她一改了先前的面孔,像露出了某种长期压抑后的真实面目。

“九重天容不得我。”南栖道,语气出奇地平静,“好在他们都看不见我,若他们知道这天底下还有魔存在,知道我寄身于器、潜伏于你体内,我连灰都不会剩下。”

“我已经躲了很久。”她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划,“躲在止虚里,躲在你的影子里,躲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原本是什么。”

她笑着,艳色仍在,那眼神凉凉的,带着黏意,贴着小葱的骨头滑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低声道,“我找到你了。”

小葱眉心微动。

“你是我唯一能感应到的同族。”南栖说,“是无法分割的同伴,是实实在在与我同源的存在。”

“既然如此,我们便是任谁都拆不开的盟友。”南栖道,“你我若是坐以待毙,等着他们察觉、清算、抹杀,那才是真的愚蠢。”

她语气渐渐抬高,情绪终于露出锋芒:“我不想再躲了。”

“你与我不同。”南栖看着她,“你和赢颉有一种连我都看不透的连结。你能牵动他,他却未必能彻底掌控你。”

她往前一步,笑意不减,那笑里终于带出几分压抑已久的畅快:“这不正好吗?”

“神仙自诩清朗无暇,妖魔便天生有罪——凭什么?”

“凭他们赢了吗?”她冷笑,“凭胜利之笔攥在他们手中?凭他们拥有了书写天书的权利,就能替所有生灵定善恶?”

小葱听到这里,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看着南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南栖真正想要的肯定不单单是一个躯壳那么简单。

她想颠覆三界。

“你疯了。”小葱开口,语气笃定。

南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

“疯?”她低声重复,“你难道不觉得,这就是天意吗?”

她抬眼,抬手指向屋外九天的方向。

“天底下若只有一个神,那他应无懈可击,冷眼看尽万物生灭。”

她轻声道:“可天偏生了你我。”

她回眸,落下眼的那一瞬,南栖望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一个能牵动神心的你。”

“和一个本不该存在却活下来的我。”

南栖语气轻缓,却像某种宣告,又像某种引诱:“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她顿了顿,低低笑了一声。

“你猜,这段时日,他为何一直不让你离开?”

“因为你是魔。”

“这,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她缓缓逼近半步,眸色幽深:“若你出去,哪怕他是神明,也护不了你。”

小葱手指微蜷,眼底浮出一瞬波澜。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南栖的声音低了些,“你身上那点魔息,早在你渡劫前就藏不住了。他一个强大无匹的神怎么会不知道。”

“你自己身在局中,看不透彻。可我这个外人却看得很清楚。”

南栖没有给她躲开的机会,语气平稳,却一寸寸逼近:“你一直不肯承认的,从来不是他的心意,是你自己的心意。”

“你习惯把一切往坏处想。”她看着小葱,像是戳穿了她的全部伪装,“他救你,你说是责任;他护你,你说是契约;他瞒你、骗你、利用你,你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去想另一种可能。”

小葱没有应声。

她只是看着南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南栖继续道:“你宁愿相信他对你百般算计,也不愿相信他是动了心。不是因为你看不懂,而是你不敢承认。”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并不讥讽,反而像在叹气。

“你太清楚自己在仙界的位置了。”

“出身低微,灵根残缺,容貌普通,靠着旁人带上九重天,走到哪都格格不入。”

“你早就习惯了被忽视、被操控、被人摆布。南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毫不避让,“所以你下意识觉得,他对你的一切,一定有所图谋。”

“因为这样,才符合你对自己的认知。”

小葱喉咙发紧,却没有出声。

南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你压抑自己太久了,如此弱小还痴心妄想地去拯救这世界的不公,还要拯救那些被仙族踩在脚下的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么?”

“太可笑了。”

“你甚至认为,一个被世人称为‘无心’的神明,若真的会心动,也该心许贺雨霖那样的人。”她轻声道,“位高权重的仙官、半神血脉、光明正大与他并肩而立,理所当然。”

南栖看着她,缓缓问:“可既然你都相信,这样一个心空如盏的人也会动情,那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他会爱别人,也不肯相信他会爱你?”

这句话落下,想是揭开了小葱心底从不愿触及的一角,“你不敢承认自己的贪婪、不甘、不服。你不敢要,不敢争,不敢爱。”

“你缺的是力量和权力。你若没有力量,就只能永远站在局外,用猜疑保护自己,用自卑替自己收场。”她站定,看着小葱,像在照镜子,“经历了这么多,你身处仙族,早该看透他们的真面目了。”

南栖盯着小葱:“修仙帮不了你,成魔吧。”

小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我该怎么做?”

……

小葱醒得极早,睁眼的刹那,便知有视线落于身上。

檐下那枚守视的神器,不知已凝睇了她多久。

她未急着起身,只懒懒翻了个身,任那道目光覆在背上,浑不在意。

她赖了会儿床,良久才坐至镜前。

她端视镜子许久,这才发觉自己的容貌像是有些许变化。

不知是否真是这星影涧灵气养人,自己脸上的雀斑慢慢淡去,许是日日相看不觉,又或是星影涧灵气会浸养人,只觉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鲜活和清艳,肌肤更凝白,眉眼更柔,唇畔漾着浅浅粉泽,往日的青涩淡了,添了几分娇糯,纯然干净,又勾得人心尖发痒,竟比从前美了何止十倍。

但她不甚在意,她要给自己梳发了。

随后便伸手取过旁侧那柄老旧木梳,自耳后缓缓理起。梳到半途,木齿猝然勾住发结,她低嘶一声,指尖轻捻,才将那缕乱发拨开。

梳着梳着,动作忽的顿住。

她抬手撩开缠结的发丝,不动声色抬眼,望向镜中。

右侧耳垂堪堪从发间露出来,莹白软嫩,小巧精致。

不过片刻,榻后薄纱微漾,一道身影悄然立在镜中。

赢颉站定她身后,袖袍轻拂,琳琅物件便落满了妆台,钗环首饰应有尽有,脂粉膏黛亦是样样齐整。

小葱眸光微动,视线凝在角落一只锦匣上,指尖微曲,轻轻点了点。

她问他:“这个,是什么?”

赢颉瞥了眼她所指之处,声线淡漠:“耳夹罢了。”

她微怔,旋即转头看他,讶异道:“你竟也识得这种女子用的物件?”

他没解释,只看着她的耳垂,目光停得略久。

小葱浅浅一笑,回身坐定,正准备继续梳发,便有人把她梳子接了过去。

他动作轻巧,指尖擦过她的手,掌心相触不过一瞬。

流光划过,木梳在他掌中化作白玉梳。

他立在她身后,替她梳发,一下,又一下,从耳后梳至发尾,动作熟稔自然,竟全然不似初次为之。

若非亲身体会,连小葱自己都要恍惚,他们这般相处,早有过千百回。

她没抗拒,就这么乖乖坐着给他梳。

她抬手打开锦匣,取了耳夹扣在耳垂,而后漫不经心问了句:“你可曾认得一个叫南栖的女子?”

他梳发的动作顿了半拍,转瞬便复了如常。

“不曾有过印象。”语气平平整整,听不出半分波澜。

小葱没再追问,只垂眸将散垂的发尾理顺。片刻后抬眼看向案上琳琅,轻声道:“多谢你,我很喜欢。”

她说着起身,指尖轻掠耳垂,竟是又把耳夹给取下了,“我些想沐浴……”

赢颉立在原地,不语,亦未动。

下一瞬,藤蔓从梁上垂下,在半空交织成一圈软帘,把屋子切成一处独立的小世界。

小葱讶异道:“竟还能这样。”

藤帘随她话音微微一收,像是听得懂似的,自动向内拢出一道合适的距离,既遮得严实,又不过于讶异。

最下方几根藤尖轻轻贴着地面游走,把她脚边的衣摆托了托,免得绊住;另有两根悄悄探向屏风后,卷起干净巾帕与香露,整整齐齐摆在池边。

她看得新奇,唇角一弯:“倒像专门伺候人的。”

藤尖轻颤,似是得了夸奖,露出得意的模样。

可待小葱褪衫入水,身影隐在朦胧水汽后,却忽然察觉异样——檐角那颗守视的光球,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里掠过一缕极淡的神息波动,藏得更深,也更近。不是“看”,倒像是贴着她的气息听着。

小葱并不在意,只在水中慢慢转了个身。长发浮漾,发尾划过水面,漾出细碎水响。她指尖轻搅温水,肩头半露半掩,水面便撞出几缕浅浅涟漪。

水声才起,那缕神息便骤然浓了些,像一瞬间收紧了呼吸。

此刻的赢颉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感受到什么。

然后,他毫无征兆的僵住了。

像有什么东西覆上了他的胸口。

不对。

不是他的胸膛。

那是她的手。

她在触碰她自己。

几乎是同一瞬间,远在廊下的赢颉猛地僵住了。

意识到什么后的赢颉想切断这种感知,却发现断尘锁失效了,无论他如何召唤,都激不起它的一点反应。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断尘锁像是忽然失了效用,任他如何压制,都激不起半点回应。契约那头的感知却越逼越近,清晰到近乎残忍——她指尖的轻重、她气息的起伏、她一瞬间的停顿与颤意,都一丝不落地落进他神识里。

一股陌生的热意自胸口漫开,沿着经脉往下涌,像火在暗处翻卷,烧得他背脊发紧。

“感觉如何呢?神明大人?”

小葱笑了笑,拎起巾帕拭脸。水珠顺着颈侧滑过锁骨,淌出一道透亮。池壁被轻轻拍响,叮咚细碎。

她懒懒靠在池沿,抬手将湿发拢至肩侧,指尖捻着发尾慢悠悠打圈,漫声道:“我知道你听得到。”

水面漾开一圈细微波纹。

她低头拨弄温水,声音被雾气裹得绵软悠长:“我猜到了,你我早有共感了。”

“我的气息、灵脉、心跳,无一不在你的感知之下,偏还给我戴了琼光环,好时时锁定我的位置。”

她抬眼,隔着朦胧水汽望向虚空,她轻轻一叹:“如今你却还要监控我、监听我。”

顿了顿,语调反倒沉了几分,认真得很:“神明大人啊,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满足?莫非,是想把我拴在身边不成?”

一语落,殿内那缕神息骤然僵住,连空气都似乎略有停滞。

小葱却未停,顺着话头淡淡续上,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既你片刻都不肯移开目光,那不如——”

指尖轻叩池沿,一声脆响。

“我们便一直黏在一起好了。”

水声渐歇,四下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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