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魔煞(七)

南烛正起身, 山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雾里有人喘得厉害,鞋底踩过湿叶,带起细碎水声。

“小葱——”

那声音一出口, 辛辞暮的肩背便僵了一瞬。

青瑶从雾里冲出来, 鬓发凌乱, 衣角沾着泥, 她抬头看见辛辞暮, 眼眶先红了, 却又像怕自己失声,硬把气咽回去。

青瑶颤抖着举起一个小木牌道:“刘娘子……被押走了。”

……

此刻辛辞暮已不顾南烛劝阻来到三界的交际之处,明知前方就是个圈套,她还是毅然决然。

她不是没试过解开通感,并戴回琼光环, 试图让那人感知自己的灵息。

她想求助于祂, 可回应却迟迟未至。

神识探出去,像落进一口无声古井,于是她意识到, 只能靠自己。

她告诉南烛,让他去九幽安抚众妖,她会完整归来,他们要在那边接应她。

一线天的混沌气浪翻涌, 不见天日, 唯有罡风如刀, 刮过嶙峋的暗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里是三界遗弃之地, 传说踏入者再无归途,此刻却成了仙辈们为她备好的瓮。

辛辞暮甫一落地,周遭沉寂的混沌便骤然沸腾。无数道金光破开暗霭, 天兵天将的身影如星点密布,层层叠叠,从低空到暗礁之后,竟不知藏了多少。

更有一道煌煌大阵在她脚下亮起,符文流转间,将整个一线天都罩在其中,阵眼处隐约可见几位上仙的身影,显然是专为锁她而设。

辛辞暮立在阵中,眸光扫过四周严阵以待的天兵,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似乎早已料到。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蓄势待发的兵器,只望向阵前那位金甲天将,“你们来人传讯,说刘娘子在此,让我来领人。她人呢?”

无人回应。

辛辞暮没动,黑雾在她足下翻腾未息:“你们打算将她押往何处?她不过一介卖豆花的底层小仙,你们抓她做什么?”

辛辞暮:“她不是妖,也不是魔,她从未害过人,只因与我相识,你们便要治她罪名?”

风声呼啸,那一瞬,她只听见了自己的回音。

辛辞暮往上一阶,脚下黑雾散开一圈,“我再问一遍,她人呢。”

天兵无动于衷,天网之中一人缓缓上前,是位执剑天将,金甲罩身,面无表情,冷冷道:“自然是奉天尊之令,缉拿了通魔之人。天规严明,凡曾与魔煞有勾结者,皆当拘押。”

“拘押?”辛辞暮眉峰微蹙,黑雾在她身侧悄然翻涌,“她不过是个卖豆花的小仙,从未沾染过半点魔气,何来勾结一说?你们将她藏在哪里了?你们怎么不去拘押参商和贺雨霖?”

“冥顽不灵!”天将怒喝,“她与你相识,便是原罪!今日在此设下天罗地网,便是要将你这为祸三界的魔煞一并伏诛!”

辛辞暮摊手:“那你大可试试看。”

他望着辛辞暮,眼神里淬着几分得意,开口时声音穿透混沌的风,清晰地传到她耳中:“你可知为何要引你来此处?”

见辛辞暮不语,他缓缓抬手指向脚下那片被大阵符文笼罩的暗礁,语调陡然转沉,“这底下便是那九幽炼狱,你们魔族的根骨魂魄,都长眠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他顿了顿,长戟在掌心轻转,带出一声金属的锐鸣,目光扫过阵中流转的金光,一字一句道:“而困住你的这阵,便是万年前将你们魔煞大军斩尽杀绝的万劫诛魔阵。当年能诛灭百万魔众,今日,便也能让你这漏网之鱼,永世沉沦在此,与你那些同族作伴!”

辛辞暮对他的放言不为所动,到现在为止她也对第一世没有分毫记忆,对于魔族同胞的存在更觉有些虚无缥缈。

于是她对这仙将的话并不畏惧,只希冀今生善待过自己的刘娘子能够安然无虞。

辛辞暮没再看他,目光在重重天兵中逡巡,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我最后问一遍,刘娘子在哪?”

回应她的,是天将挥下的长戟,以及漫天亮起的仙术灵光。

大阵嗡鸣,将她所有退路封死。天兵如潮水般涌来,仙刃与魔气碰撞,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辛辞暮身形微动,笛音骤然响起,却非往日清越,而是带着蚀骨的戾气,黑雾随音浪翻卷,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她不恋战,每一次出手都直指阵眼薄弱处,口中反复追问:“把刘娘子交出来!”

可回应她的,只有更猛烈的攻击,和一句句“魔煞受死”的喝骂。

这场恶战,在一线天持续了三日三夜。

一线天风浪翻卷不休,天兵的灵刃和她的魔气一次次在混沌中撞开,金光与黑雾纠缠得天色都暗了几分。

她身上伤口密密匝匝,肩头、后背皆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拄着笛,半跪在地,抬眼时,眸中黑雾虽淡,那份执拗却丝毫未减。

刘娘子的安危像根烧红的铁针,反复刺着她的心神。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再这样耗下去,别说救人,连她自己都要折在这里。绝望之际,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赢颉。

她咬着牙避开迎面劈来的仙刃,趁着缠斗的间隙,将所有意念凝成一股,朝着虚空深处拼命呐喊。那声音藏在心底,带着濒死的恳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你一定听得到对不对?”

“你不是神明吗。”

“悲悯众生,普渡万灵的神明?”

“她只是个卖豆花的,与你无冤无仇,也未伤天犯戒,她帮过我疼过我,你救她一次,会如何?”

话音在心头落下的瞬间,虚空那头竟似有了一丝极淡的回应,像微风拂过静水,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风刮得很烈。阵法的光正一圈圈涌动,似乎从她这边收到了什么牵引,起了微妙的回应。

止虚忽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被谁隔空握住。

辛辞暮眼神一动,掌心下意识收紧:“是你,对吗。”

止虚的笛尾泛起金光,灵气顺着笛身的脉络一寸寸亮起,正与阵眼上某处遥遥相应。

像是有人……犹豫着伸出了手。

她心跳陡然滞了半拍。

就在她心头微震的刹那,掌心的止虚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旋即,笛身陡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巨力从九天之上探来,死死攥住了止虚。

“不好!”辛辞暮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想握紧,可那股力量来得又快又猛,根本容不得她反应。

止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鸣响,猛地挣脱她的掌心,小葱试图去追,却只拽下了它尾端的黑穗。

她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止虚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芒直冲上空,瞬间没入大阵深处,消失无踪。

祂不来帮她便算了,竟连止虚都要收走……

呵。

法器离体的瞬间,辛辞暮只觉周身魔气如潮水般溃散,护体的屏障应声而碎。几名天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中仙刃带着凛冽的寒光同时劈下,重重落在她的背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溅在暗沉的礁石上,开出妖冶的血花。

辛辞暮身子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支撑身体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就在此时,漫天金光陡然一收,天兵们齐齐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道威严的身影自混沌深处缓缓降下,帝袍曳地,周身仙力浩瀚如海,正是仙族帝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辛辞暮,神色淡漠,仿佛在看一只困兽。

“你找的,是她吗?”

帝君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面水镜,镜中光影流转,最终定格在一具早已失去生息的躯体上——正是刘娘子,她双目紧闭,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惧,周身再无半分生气。

辛辞暮望着镜中那张熟悉的脸,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黑穗子从掌心滑落,砸在暗礁上,竟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响声。

周遭的罡风仿佛瞬间静止,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的一线天格外清晰。

辛辞暮怔了一瞬,轻轻地笑了,声音沙哑的如同破锣:“好。”

“很好。”

她目光灼灼:“既然你们不肯留她。”

“那就别怪我,不肯留你们。”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

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璧从她脚边浮起,玉璧上流转着暗紫色的纹路。

那玉璧甫一出现便引得周遭混沌气浪剧烈翻涌,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嘶吼。

随后,一道森白的光影自玉璧中窜出,在空中蜿蜒舒展,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之下变为了一个灵器。

所见,竟是一条由无数节蛇骨串联而成的长鞭。

骨节相接处泛着幽冷的寒光,鞭身隐隐可见细密的倒刺,每一节骨头上都刻着繁复的魔纹,正是传说中能引动七煞之力的七煞蛇骨鞭。

骨鞭落下的刹那,辛辞暮已反手攥住鞭柄,指节扣在冰凉的骨缝里,周身魔气轰然暴涨,大阵陡然变得暗淡。

“七煞蛇骨鞭……”

帝君的声音陡然变调,那双始终淡漠的眸子猛地一颤,握着水镜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镜中光影都随之晃动。他死死盯着辛辞暮手中的长鞭,又猛地抬眼看向她的脸,记忆深处被尘封的影像与眼前人重叠,惊涛骇浪在他眼底翻涌——

是她!竟然是万年前的那个人!

前魔王之女,辛辞暮!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正是他亲率天兵,将这位掀起三界浩劫的魔煞逼至绝境,最后由第九重天那位亲执归元剑,当着万千仙魔的面将她神魂劈得粉碎,连轮回的机会都未曾留下。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可能……”帝君喉间溢出一声低喃,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归元剑下从无活口,辛辞暮明明已经神魂俱灭了……”

“还不算太蠢。”辛辞暮突然开口,脸上分明在笑,却让开阳帝君脊背发寒:“吾被你认出来了。”

她缓缓抬眼,眸中黑雾翻涌,映得那张染血的脸愈发妖冶,“不过,吾的名字,也是你这种仙族败类能叫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手,七煞蛇骨鞭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骨节相撞发出“咔哒”脆响,竟引得整个一线天的混沌气浪都跟着沸腾起来。

鞭梢直指帝君,带着万载的怨毒与恨意:“今日,便用你们的血,来祭我魔族亡魂!”

七煞蛇骨鞭在辛辞暮手中陡然绷直,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出,所过之处,天兵仙甲碎裂如齑粉,热血混着断肢在混沌中飞溅,原本肃杀的阵仗瞬间成了修罗场。

她像一道黑色闪电,在尸骸间穿梭,鞭梢所及,无有活口,眼底翻涌的魔气几乎要将理智吞噬,杀得双目赤红,周身都裹着浓稠的血腥气。

“你们快诛杀她!!!”帝君指着辛辞暮,眼中满是惊骇与惧怕。

他看得心惊,他从未见过如此被撵着欺杀的场面,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比万年前更甚数倍。

他正欲催动大阵加强禁锢,孰料辛辞暮身形骤然一晃,竟在漫天血雾中化作一道残影,瞬间突破重重阻拦,竟是借着一具天兵的尸身作掩护,猛地折向侧面!

“不好!”开阳心头警铃大作,仓促间回身,仙力刚聚起半分,便觉后颈一凉。

七煞蛇骨鞭已如灵蛇般缠上他的脖颈,骨节倒刺“咔”地嵌入仙肤,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辛辞暮不知何时已闪现至他身后,染血的指尖搭在鞭柄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偏生笑得极艳:“你也会怕?”

“你是不是想说,放了你?你可以许诺吾很多东西?”听到此话,开阳帝君开始蹬着双腿试图挣扎。

哪知辛辞暮只是从胸腔里迸出一声嗤笑来:“放心罢,吾根本不想听见你那令人作呕的声音。”

“万年前没杀了你,倒是吾的疏忽。”她抬眼,眼底哪还有半分情绪,只剩一片死寂,连恨都像被这场屠戮耗尽了。

话音落,鞭身骤然收紧!开阳帝君喉间发出嗬嗬的痛响,他眼白翻起,一道裂痕自颈侧猛地蔓延开,鲜血顺着鞭骨滴落,在暗礁上烫出点点白烟。

他这位执掌天界将近万载的帝君,就在毫无防备间,成了她的人质。

周围的天兵见此,只能手执法器不敢妄动。

恰在此时,九天之上一束神光破开混沌,有道身影踏光而来。

墨发自肩头披散开去,在乱流里轻轻晃着,覆面覆面仍旧遮了上半张脸,眉骨处的线条被冷硬的金属勾勒得愈发凌厉。

赢颉俯视下方乱成一片的战场。

露在外的下颌却生得利落,线条从唇角往下收,绷成一道冷峭的弧,连带着唇峰都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

神威压下来的那一刻,一线天乱成一锅的气流像被按住了闸口,杀声和惨叫都减淡。

他目光先从帝君喉间那圈蛇骨扫过,又落在辛辞暮肩背纵横的伤口上,最后停在她握鞭的那只手——纤细苍白的手衬得上面的血迹格外触目惊心,血顺着骨鞭一节节滴落。

杀红了眼的辛辞暮或许已经忘了疼,可这疼却被赢颉尽数感知。

契约另一端翻起的杀意和倦意,一股脑撞进他胸腔,他胸口缩了一下,却很快压了下去。

神光之间,他只是低头,声音平平落下:“辛辞暮,松手。”

辛辞暮无动于衷。

上方的神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层浓重的魔气照得发灰。

“松手。”赢颉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重,却盖过了所有杂音。

天兵们如蒙大赦般退开一圈,只剩他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帝君被锁在中间,像是被夹在两道风口。

辛辞暮抬眼,望向那道银袍身影。

她也许不是第一次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正面看他。

冷光沿着面具边缘划过,露出的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更没有她的心疼与偏颇,只有无波的审视。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血腥味:“你来得倒是时候。”

赢颉没有接话。契约那头翻滚的杀意仍在往他胸口涌,像一股被扯得太紧的潮,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筑起的堤坝。他压下那种濒临失控的共感,目光从她被魔气浸透的掌心挪到她眼睛上。

那双眼比以前更黑了,黑得不见底,却奇怪地一片死水,连方才杀红了眼的戾气都沉淀成了死寂,只有在提到“死”字时,才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波澜。

“放了他。”他依旧在重复,“他不能死在你手里。”

“不能?”辛辞暮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她手上的蛇骨鞭微微一紧,帝君闷哼出声,喉骨被压得更低了一寸。

“他的命,可是较旁人更高贵?”她抬下巴,直直看着他。

“这三界的所有人,若是命数终止,只能死在天规之下。”他开口,声音仍旧稳,“你要杀他,也是同样的结果。”

“结果?”辛辞暮笑意更冷,“你说的是谁的结果?是我的,还是他的?”

她低声道,“从罚洞,到梨花镇,一路走到这里,你见我哪一次是有退路的?”

她慢慢开口,一字一字点过去:“我该叫你什么?”

“苍术?”她轻声念出第一个名字,眉梢带着讥诮。

“赢颉?”第二个名字落下时,她眼神沉了一分,“高高在上的九天神明?”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望进他那双冷淡的眼,最后一个名字从舌尖滑出,压得很低:“还是——云昭止?”

“云昭止”三个字在一线天缓缓散开。

神光中人的身影微微僵直,睫毛颤抖了一下,心跳分明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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