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魔煞(十九)

可祁商说的每一句, 都滴水不漏。

“……好。”开阳终于开口,“你既愿为本宫所用,本宫便给你指条活路。”

他转过身, 走了两步, 又顿住。

“第一重天的司星阁, 左右都是司星辰的事务, 与你很是相配。”说到这, 他回头看了一眼, 唇角勾起一点轻蔑的弧度,“我不日便会替你去向母帝去求。也好——替你避避流言。”

房门重新关上。

那一声闷响,像棺材板落了盖。

屋内陷入死寂。

少年伏在地上,长发散乱,额角抵着冰冷的石砖。肩背轻轻颤着。不知是疼得发抖, 还是笑得发抖。

自那以后, 三界之中,再无祁商。

他给自己换了姓。

从此,他叫参商。

而开阳则更加卧不安枕。

疑神疑鬼。这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他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不知哪一刻会崩断。

那些恶灵贴着他的耳边,夜夜低语:

——那人就在你身侧。

——就在你看不见的角落。

——就在某个你以为安全的人身上。

——他碍着你。碍着你登凌三界之巅。

他忽然起身。

殿中侍从齐齐跪伏,脊背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开阳缓缓走下台阶, 步履从容, 神色和煦。那张脸上, 看不出一丝异样。

“近来九重天新飞升者名录, 呈上来。”

“司命阁近千年命簿,呈上来。”

“各天尊座下新收弟子名册,呈上来。”

他每说一句, 便有一人领命退下。

而他站在殿中央,周身灯火通明,眉眼温和得像一尊悲悯的神像。

他开始“关怀”每一个可能的人。

笑着赐药,笑着赐宝,笑着赐前程仙职。笑着问一句近来事务可顺心如意。转身,便命执事查其出身、查其师承、查其因果,查他活过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

那天命之人——到底是谁?

……

晦昼上的光线再次翻转。

星轨一圈圈旋出,光芒抽丝般细下来,将辛辞暮整个人往更深处拖,这一次,又落在九幽王宫。

殿门紧闭。

外头的宫阶上,黑焰长明,魔兵来回巡守,看似森严,实则人心惶惶。

魔王坐在寝宫深处的榻前,一整面黑曜石屏风挡住了半边身影,只露出肩颈与侧脸的轮廓。

他曾是九幽最令人生惧也最令人心安的存在——恶念在他掌心消弭分配,界域因他而稳,魔族因他而不至失控。

如今,他指尖的黑气已浓得近乎凝成实质,像一层层细密的蛛丝缠上血肉,从指尖一路爬到手臂,又顺着经脉往心口钻。

魔后立在他身旁,眉心一点朱砂,容色昳丽清冷,她握住他的手,沉默着流泪。

辛辞暮总以为,她的父王该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身影。

抬手可平息妖潮,转念可镇压怨灵,永远挺直脊背,挡在前方。

晦昼却毫不留情地将那些她没看到的过去剥开。

当恶念一波波冲击识海时,他会在无人之处按住自己的额角,指节抵得骨骼发白;他会握着幽魂印魄久久不语,在密室里站到灯火燃尽,却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失控。

直到某一日之后,他开始把自己关在寝宫里。

除了魔后,谁也不见。

外面流言四起,说魔王性情大变,变得冷血残暴,谁若触犯王令,必被处置;又有人悄声说,他近来嗜杀成性,对族人出手毫不留情。

晦昼把角度轻轻一转。

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还是很早以前的辛辞暮,个子不高,穿着暗纹小袍,一双眼乌黑又亮。她背紧贴着柱子,悄悄扒开门缝,一点一点挪近。

她已经察觉父王身体每况愈下,也听见了暗中流动的那些声音。

有长老私下结成小圈子,还有她的几个叔叔在走动,那群人眼神里藏起了不该有的企图。

魔族王权之下,暗流早已开始翻涌。

她不信这些耳语。

在她心里,父王是亘古不倒的山,是恶念再多也不会被压垮的人。可这几日,她一次次守在寝宫外,察觉到那座山正在悄悄塌陷。

于是她趁守卫不查,偷偷溜了进去。

……

她躲在雕刻繁复的屏风后,屏住呼吸。

魔后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仍带着难掩的颤意:“九重天那边又传来话,说魔族有异心,欲图反噬天曹。要我们给个交代。”

魔王沉默良久,只轻声道:“他们只需要一个讨伐的借口而已。”

魔后眼中氤氲起雾气,终是没忍住,垂眸抹了一把:“我们镇压恶念,分担业海,若没有九幽,三界早被这股浊流冲得寸草不生。可如今——在他们口中,却成了居心叵测的祸源。”

魔王伸手替她拭去眼角那点潮意,眉目间仍是那份稳重:“王后莫要焦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吾一定能扛过去。”

魔后咬唇:“那暮儿呢?”

提到她,辛辞暮看到魔王眼中只剩柔软。

魔王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却压着钝痛,“暮儿出生那一天,恶念退了半天,九幽上空的乌云都散开了。我当时就想——”

“终有一日她会是这九幽里太阳。”

魔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如今九幽内忧外患,外有天兵虎视,内有族人躁动,你不必再逞强了。”

“我们可以把她藏进归墟。”

“归墟之外风雷血雨,与她无关。让她在里面长大,哪怕是没了我们,只要她还在,天理昭然,魔域就还有重见光明的一日。”

魔王终究点了头,

“好。趁他们还没有向我们开战,趁九幽还撑得住,我们先把她送走。”

屏风后的小女孩抿紧嘴唇。

那一刻,辛辞暮在晦昼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很倔强的一双眼睛。

那时的她定然在想。

他们可以代她决定很多事。

唯独不能替她决定要不要背向这块土地。

画面一晃。

是她和一条赤瞳灵蛇在偏殿的暗处对望。

“小殿下,你疯了?”

他压着嗓音,尾音却因紧张微微发抖,“现在可是九重天布阵、三界要打到天塌下来的局势,你现在跟我说——要趁乱跑出去?”

辛辞暮仰头看他,眸子亮得近乎固执:“我不想躲在归墟里等一个谁也说不准的将来。”

“父王撑不住了,幽魂印魄正在反噬他。”

“我翻遍了古籍,若能寻到帝休之果与栯木,也许还有转机。”

……

星轨拨动得更快。

她看见幼年的自己被南烛抱着冲出燃烧的王城。

还看见九重天将她列为魔首余孽,请神族天才赢颉下界诛魔取印,看见少室山的封印骤合,将她和那个神明一并关在一起七百年。

那些她以为早已忘却的,被时间磨平的细节,被晦昼一层层拨开——

山中长夜,他替她拂去额前的冷汗;人间烟火里,他站在远处,安静看她与凡人讨价还价;星影涧中,他一寸一寸学会如何回应她的拥抱。

光影忽而一凉。

刑台、归元剑、九重天漫天的神光与喝骂声重新压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把剑柄反按回赢颉掌心,把胸膛送到剑尖前,用归念引引导他的感知,将自身的温软与万族怨啸捆在一起——逼他以“诛魔”为名,将她一剑送走。

晦昼并未细演每一种死法,只以寥寥数幕,示她看见:他在时间长河里一次次回身,一次次跪上九千天阶,一次次将神魂往反噬的深渊里推,只为改写那一剑的落点。

每回溯一次,他身上的光便暗一分,神印裂一分,直到最后,辛辞暮看见自己在他怀中灰飞烟灭的画面。

画面不断重叠,变成一整片雪亮的空白。

最后,是她在他指尖点下噬魂咒的那一瞬。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按在他心口,看见他眼中所有关于她的光被硬生生压入神魂最深处,只留下守持天道的烙印。

光幕倏然收束。

辛辞暮忽而有些眩晕,这眩晕让她几欲作呕。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能驱使止虚。

因为那原本就是为她重铸的兵器,是她以妻之名,亲手从归元剑中分出的半柄锋芒。

为什么她能闯入星影涧。

因为那处本就不是冷冰冰的秘境,是天道之外,岁月裂缝里,他为她偷出来的家。

还有星影涧的那些藤蔓,那是赢颉剔下的一缕缕精神力,在漫长孤寂的守候中生出的形状。

藤蔓所向,便是他心之所向。

她走到哪儿,那些枝叶便追随到哪儿;她停在何处,它们便在何处盘踞成廊,替她遮风挡雨、铺路架桥。

画面像被人用力扯开,光线一寸寸碎裂,辛辞暮耳边涌来成千上万重叠的声响:恶灵嘶吼、魔族号哭、诏令宣读、帝座上的冷决、天兵踏阵的铁靴声……

星轨再转,光线忽然向下坠落。

她看见那一剑之后,并非万物终局。

就在归元锋芒穿胸而过的刹那,帝休果与栯木在她体内骤然发光。

那是她为救父王而觅得的两样天材,早被赢颉哄着悄然炼入她的心脉。

幽魂印魄炸开时,魔器护主,气煞蛇骨鞭自虚空中震鸣而出,鞭身如活物般缠上她濒散的神魂。

一节节骨节碎裂、脱落,化为齑粉,融入她破碎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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