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魔煞(三十)

云霄站在山脊上, 眯眼看着那漫天的金色音浪,忽然笑了一声。

他旁边的心腹亲随看得头皮发麻,声音颤抖地问:“天尊, 前锋损毁过半, 要不要撤退——”

云霄却只是摇了摇头。

“撤?为什么要撤?你以为数万仙兵归降的事传到九重天去, 开阳会放过我?”云霄悠然道, “君上要的是尽力追捕。本座的精锐正在舍生忘死地冲锋, 只是对方……实在太强了。”

“闻商, 虞瑶!带他们撤往营帐后方!动作快点!”

辛辞暮抹了一把溅在眼角的血,反手一记将扑上来的数名金甲卫斩成血雾。

她清丽的声音在狂风中带上了不容质疑的霸道:“所有人,即刻撤向后方防线安置,不准回头!”

“魔主!”虞瑶指尖按在琵琶弦上,看着后方那些步履蹒跚的老幼, 再看看辛辞暮孤傲的身影, 死死咬住下唇。

“快走!”南烛横剑立在辛辞暮身侧,他半身染血,额间的妖纹由于剧烈的灵力透支而闪烁不定, 对着闻商吼道,“这里有我和精锐营,谁也别想踏过这道界碑一步!”

闻商看着辛辞暮决绝的背影,又看向那些满眼惊恐的家眷。他深吸一口气, 猛地合上折扇, 拽住虞瑶的马缰:“听他们的吧, 别让魔主的一片苦心废在这里!”

飞舟长队在哀鸣与风沙中加速, 朝着营地后方的安全区撤离。

与仙兵相接的最前方,只剩下辛辞暮、南烛以及最后几百名妖族精锐。

那是真正的死斗。金甲仙兵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铁傀儡,踩着同袍的碎骨不断压上来。

辛辞暮红裙翻涌如旧, 在这漫天血雨中,她指尖微扣,笛音骤起。

那无形的音浪化作万千透明的刃影,所过之处,仙兵的甲胄成片碎裂,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逸出喉咙,便在那冷峻的笛音中成排倒下,被收割了生机。

“主上,小心左翼!”

南烛怒喝一声,替辛辞暮挡下了几道阴险的攒射。

两人背靠背,在密不透风的金甲潮水中生生守住了战线。

妖兵们一个个倒下,化作一团团散乱的妖火,却无一人后撤。

而高处的云霄天尊,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迁徙长龙,眼底最后一点戏谑消失了。

“既然不识好歹,那便葬身在这裂渊吧。”

杀到最后,辛辞暮收了止虚赤手与几名精锐仙兵缠斗,她招式狠戾,指尖魔气如刃,生生在围攻中撕开一道血口。她刚要侧身挡下左侧破空而来的重剑,脊背却无端一凉。

显然不是风吹的。

是一种被什么盯上的、让人汗毛倒竖的直觉。

而战场另一侧,南烛正拼命震碎眼前的仙障。

他余光瞥见那抹从山脊激射而来的诡谲金光,瞳孔瞬间缩紧,喉间爆出一声几近撕裂的怒吼:“主上小心!”

辛辞暮亦本能地侧身。

可似乎来不及了。

南烛疯了般飞身扑去,右手死死伸向辛辞暮的方向,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撞开那道杀机。

可他也迟了一步,那金光不仅快如惊雷,更在逼近辛辞暮的一瞬,猝然炸裂成七瓣诡谲的光羽,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南烛的指尖仓促掠过辛辞暮被烈风卷起的裙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毁灭性的光束吞噬了她的后心。

山脊之上,云霄隐在暗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刚恢复魔元的魔煞,即便有些天赋,又能强到哪里去?集他全盛之力的一记偷袭,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结束了。”云霄冷冷吐字。

孰料在这一刹那,时空仿佛陷入了诡异的凝固。

琼光环霎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银华。

在虚空与现实的缝隙中,那个原本神魂破碎的家伙,竟强行透支了所有的神格本源,从琼光环中强行凝出身形。

那簇暴虐的金光正正撞在他的身上,炸裂开的罡气狂乱飞溅。

赢颉被震得向前踉跄而去,胸腔内五脏翻碎,一口灼热的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悉数泼洒在辛辞暮的裙摆上。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辛辞暮如坠冰窖,僵在了原地。

她机械地转过身,看见赢颉半跪在碎石之中,血顺着素白的衣袍汩汩涌出,将那一身不染尘埃的洁净瞬间染成了残阳。

单向共感在这一刻无声地疯狂跳动。

赢颉能清晰地感受到辛辞暮识海里那一瞬间的空白、惊惧,以及随后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的绝望与怒火。他疼得神魂都在颤栗,但他庆幸,辛辞暮感受不到这穿心之痛。

辛辞暮缓缓抬头,看向远处山脊上那个正施施然收回手的身影。

云霄正负手而立,眼中带着一丝计谋未能得逞的不屑。

有妖兵瞧见,他们的魔主居然在这一刻笑了。

那笑容极淡,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却让周遭原本杀红了眼的妖兵们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南烛看到她眸中的漆黑在瞬间蔓延,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很明显,这个云霄激怒了辛辞暮。

辛辞暮体内的魔息在这一刻彻底暴走。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瞬间被纯粹而疯狂的痛恨填满。

“南烛,护住他。”

她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她踏空而起,暗红的长裙在混沌雾气中翻涌,周身缭绕的魔息浓郁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她身形瞬移,直接无视了挡在眼前的金甲卫,那些足以抵御金石的甲胄在此时的她面前,脆弱得如同薄蝉翼。

云霄察觉到不对,正欲后撤,却发现自己已被那种毁灭性的压迫感锁死。

“云霄。”

“吾要拿你的命,来补他的神魂!”

她的身形比云霄的逃遁更快。云霄连连抬手,数道金光激射而出。

可辛辞暮根本不躲,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打在她的魔息屏障上,竟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她此刻的杀意,连裂渊的规则都要为之让步。

三步。

辛辞暮落在云霄面前时,落地的那一刻形如鬼魅。那张素白如玉的脸庞近在咫尺,漆黑的眼眸如同深渊,倒映着云霄扭曲的面孔。

副不管不顾的疯魔模样,一如当年她在一线天,满身是血却死死挟持着开阳那般——那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要拉着满天神佛一起下地狱的决绝。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修长而尖利的红色指甲渐渐逼近云霄,瞧着分外骇人。

“去死吧。”

直见她徒手掐住了云霄的脖颈。尖利的红指甲毫不留情地嵌入他的咽喉,魔息沿着指尖疯狂涌入他的神魂。

云霄那双万年不变的淡漠眼睛终于露出了极致的恐惧。他张着嘴,想求饶,想辩解,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喉骨在巨力挤压下发出濒死的呻吟。

“咔嚓!”

一声清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彻整个裂渊。云霄的身体像一截枯木般软软倒地,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和绝望。

辛辞暮收回手,指尖染血,却没有看那具尸体第二眼。

暗紫色的业火顺着血迹席卷而上,顷刻间将云霄的神魂与肉身焚为虚无,化作漫天金色的齑粉。

敌军的统帅已死,可辛辞暮眼底的猩红却未退散半分。

她没有停下。如同一柄刚开锋的利剑,猛地扎进了万千金甲卫的阵营中。

失去了理智的压制,她犹如一台彻底失去感知的杀戮机器。

手起,掌落,业火翻涌。

凄厉的惨叫声在战场上回荡,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脸颊上,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透支的魔元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她感知不到痛楚,感知不到疲惫,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执念——杀。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杀光。

万千金甲卫在绝对的实力与失控面前,犹如待宰的羔羊,那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军令,阵型被破。

就在她扬起滴血的指尖,准备贯穿下一名金甲卫的胸膛时——

“嗡……”

腕上的琼光环忽然发出一阵急促而温润的震颤。

紧接着,赢颉那虚弱却清澈的嗓音,顺着神器,清晰地刺入了她的识海:“辞暮……快醒过来,不要被仇恨和杀戮掌控……”

那一声极轻的呼唤,如同破开无边血海的晨钟。

辛辞暮高举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眼底那骇人的猩红如潮水般迅速褪去,清明回笼的瞬间,魔元极度透支的恐怖反噬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噗——”

她身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猛地呕出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鲜血,强撑的杀气在这一刻轰然卸下。

辛辞暮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魔元几乎耗尽,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可她死死咬住牙关,勉强维持着身形没有倒下。她转过身,立于万丈风沙之上,睥睨着万千金甲,那抹暗红的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如血旗般张扬。

敌军看着自家统帅在瞬息间化为飞灰,再看向那个立于漫天魔息中,眼神如深渊般恐怖的红衣少女,那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终于彻底压倒了军令。

哪怕她此刻状态略显不佳,他们也因她方才的暴虐手段而不敢有所动作,劫后余生的金甲卫也吓得连连后退。

死寂之中,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天尊死了!”

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声,敌军彻底陷入糟乱。

“撤!快撤!”

残存的金甲卫丢盔弃甲,狼狈地朝着远处疯狂后撤,再也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战场上,死寂如坟。

辛辞暮周身的黑气逐渐散去,她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污,这才转过身,近乎是跌跌撞撞地、疯了一般地朝着赢颉的方向飞奔而去。

“赢颉!”

她扑跪在满地血污的废墟中,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恐慌。

那双刚刚屠戮了无数仙兵、染满鲜血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近乎无措地悬在他的伤口上方,连碰都不敢用力碰一下:“你怎么样……赢颉,你看看我……

“赢颉!你个疯子!谁准你出来的!”她从南烛手中接过他下滑的身体,疯狂地给他转化魔气渡送,她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和颤抖。

“还好你没有受伤,不然就痛的是两个人了。”赢颉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候他还有心思打趣,辛辞暮只觉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往心口钻。

她半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按在赢颉血流不止的胸口,体内残存的魔元不要命地往他身体里灌。这时候,她无比庆幸自己那颗魔心当初种在了他身上。

魔心正在赢颉的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拼命护住他的心脉,替这具几近崩坏的身体强行续命。

可辛辞暮自己的状态也糟糕透顶。魔元的大量流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脱力感潮水般袭来。

“南烛!带药了没有?”她头也不回地喊道,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敢停。

赢颉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想抬手帮她擦一下脸上的血污,可指尖刚动了动,就脱力地垂了下去。

……

九幽的暗幽光在石室外徘徊,却透不进这厚重的石门。

洗炼池内,氤氲的水雾浓稠得化不开,将整间石室熏得暖湿而朦胧。

青年静静地躺在池心,半透明的池水没过他的胸膛,那张平日里清冷如孤月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愈发虚幻,仿佛只要指尖一碰,就会化作一捧散开的碎银。

辛辞暮坐在池边,探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搭在赢颉的腕间。

脉搏依旧细弱得近乎无声。

那颗魔心虽然在拼命护着他的心脉,可他自神格破碎后留下的裂痕太深,像是干涸已久的深渊,无论多少魔元填进去,都激不起半点回响。

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收回手,在膝头随手蹭掉残留的水渍。

“还没睡够吗?”

她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嗓音微哑。石室里寂静如死,除了轻微的水声,没人应她。

事实上,哪怕是不通医理的小妖也看得出来,赢颉已经没救了。

他耗尽了本源,连神魂都布满了无法弥合的裂纹,哪怕是九幽最烈的灵药、最纯粹的魔元,也无法打破这必死的残局。

他如今,不过是靠着与她的最后一丝羁绊强行吊着一口气,只怕是下一秒就会彻底归于虚无。

辛辞暮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仿若石雕。这几日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池边,滴水未进,形容也憔悴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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