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魔煞(三十六)

云阙天宫外夜色沉沉, 连星月都被压抑的杀气敛去了光芒。

值守的仙卫听见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只见黑压压的人影如同决堤的暗潮, 从四面八方无声涌来。

趁着帝君将所有筹码压在前线, 甚至将云阙天宫的大半精锐调往一线天, 这支反叛的奇兵才势如破竹, 一路杀穿到了这白玉京。

在她身后, 跟着满身肃杀之气的叛军。

守殿的仙卫彻底愣住了, 瞧见来人他声音发颤:“二……二帝姬?”

姬鹤霓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依旧穿着那身似乎永远不会变的绯粉衣裙,哪怕裙摆已然被鲜血染成了暗红,那张清丽的脸上也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她冷冷地抬起手,向前轻轻一挥。

身后的死士如狼似虎般涌上前去,那仙卫甚至来不及拔出兵刃, 就被死死按在了冰冷的白玉阶上。

“砰——”

高耸入云的殿门, 被轰然撞开。

姬鹤霓踩着满地狼藉,毫不迟疑地迈过了那道她曾经仰望了数千年的门槛。

大殿深处,姬开阳端坐在那张象征三界至尊的万年帝座上, 手里还捏着一份前线传回的战报。

他眼睁睁看着姬鹤霓走进来,看着她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叛将,看着那些兵刃上还在往下滴落的猩红鲜血。

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动怒。

他只是缓缓放下战报, 抬起头看着她, 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如往常, 温和仁厚, 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长者慈悲。

“鹤霓来了?”他开口,语气熟稔得仿佛在招呼一个赌气离家出走、刚刚归来的女儿,“三界现下乱得很, 你怎么不在洞府待着,带着这么多人跑这儿来了?”

姬鹤霓停在阶下,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父君,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能装?”

“好孩子,你为何要这么说你父君呢?你之前一直很懂事来着。”

开阳叹了口气,从座上缓缓站起身,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纵容与无奈:“你想怎么样?杀了本君?还是想让我放了你母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软,像是在试图弥补什么:“鹤霓,本君知道,这些父君年为了天道大计,确实忽略了你与你母亲。你心里有怨,这很正常。你想要什么?”

“灵药、法器、还是这九重天上的尊位?只要你现在放下兵器,本君都可以弥补你……”

开阳的话音还未落下,拥挤的阵型便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闻商漫不经心地摇着那把溅满斑驳血迹的玉骨扇,步履闲散地从阴影中踏出,与姬鹤霓并肩而立。

开阳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闻商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微芒。

对于这个天赋异禀的儿子,他往日里其实厌恶至极。

但他偏要端着慈父的悲悯架子,用忽冷忽热的捧杀与无视,试图不动声色地将这逆子养成一个被拔去爪牙的废物。

可此时此刻,开阳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青年,眼神却变了。

像是在打量一件意外开出绝世锋刃的凶器,他竟用一种恩赐般的笃定口吻开了口:“闻商,是不是你怂恿你二姐胡闹的?若不是你,她一向不会忤逆我!”

“你向来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当清楚,这三界,唯有在绝对的秩序下才能长久。”

开阳微微眯起眼,声音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居高临下:“你今日能和你二姐带着兵马走到本君面前,手段之毒辣,蛰伏之深沉,确实叫本君刮目相看。闻商……你骨子里,其实很像我。”

“很像我。”

这三个字犹如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顺着耳膜径直钻入脑海。

闻商摇着扇子的手蓦地一顿,一股难以遏制的生理性恶寒从胃底翻涌而起,直冲天灵盖。

他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浓重得化不开的厌恶,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将那股作呕的冲动咽了下去。

一声极尽嘲弄的冷笑在他心底无声地炸开。

鬼才像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父君。”闻商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眼底却淬满了寒冰,“儿子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开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闻商也不在意,折扇在掌心有节奏地敲击着,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你这些年,明里暗里,一直在找那个能颠覆三界的天命之人,对吧?”

开阳的瞳孔,在这瞬间微微一缩。

“你查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闻商步步紧逼,“那些修为突飞猛进的散修,那些被你怀疑有反骨的世家旁支,还有……天阶院三百七十一个修炼天才——”

“甚至就连我!你也要赶尽杀绝!”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变得锋利无比:“可你哪里杀得完啊?!”

开阳那张完美无瑕的温和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你从何处得知我在找什么天命之人?孩子你莫不是失心疯凭空杜撰出来的?”

闻商又往前逼近了一步,“都到这一步了你还不愿承认是吗?”

“父君,我来告诉你——你永远也杀不完。”

开阳死死盯着他,周身的威压开始隐隐失控。

“因为这天下之大,凡是被你欺压、被你算计、被你视作蝼蚁的众生——尽数,都是天命之人!”闻商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大仇即将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讽刺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姬鹤霓默契地接过了话头,丝毫不给开阳喘息的机会:“你是不是还在疑惑,我们这点人,是怎么悄无声息闯进这天枢殿的?”

她看着开阳,眼神冷得像看一个死人:“殿外那些仙卫,可是你亲自挑选的,个个忠心耿耿,以一当十。”

闻商在一旁凉凉地补刀:“是长姐骗你,她真让你以为全是云霄那墙头草,促成了银甲君的叛变。其实长姐也不能再被你的残忍伪善麻痹,选择了助我们一臂之力。”

殿内死寂了一瞬。

闻商:“她居然还能让你相信,云阙天宫交给她守着,万无一失。”

“所以,你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我们。”

开阳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如同遭受了重锤的猛击。众叛亲离的真相,比刀剑更锋利地刺穿了他万年的自负。

哪知开阳面色陡然一沉,虚伪的面容隐现裂痕,冷哼一声:“两个逆子!你们当真要背负弑父的千古骂名吗?!”

“本君乃三界之主,万千功德加身!就算你们今日能伤我,你们又如何算得过这天命?这天上地下,岂会容得下你们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孽障?!”

闻商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料峭的讥诮:“说得好像我不反你,这九重天就有我闻商的活路一样。”

话音未落,他手腕骤翻,玉骨折扇化作一道凌厉的罡风直逼开阳面门。

姬鹤霓见状,腰间软剑宛如淬毒的银蛇,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侧翼刁钻刺出。两人一左一右,杀机毕露,向他逼去。

开阳冷哼一声,拂袖正欲镇压二人。

孰料就在这一瞬,白玉京的地面骤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剧烈震颤。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地动,而是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犹如亿万生灵绝望嘶吼的轰鸣。

大殿四周万年不朽的古老神纹开始大面积剥落,那些原本象征着庄严的金光在半空中碎裂,竟以一种极其扭曲、邪佞的姿态重新交织咬合!

掩藏在白玉京之下的献祭大阵,被强行激活了。

开阳站在阵眼正中,瞬间被浓郁的暗金光柱吞没。

庞大而血腥的献祭之力疯狂涌入他的体内,正在将这具原本清正的仙躯强行扭曲成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他低头死死盯着自己正散发着异光、甚至刺破皮肉宛若泥塑褪去彩釉的双手。

那张常年挂着温和悲悯的面庞彻底撕裂,暴露出深藏其下的癫狂与贪婪。

“哈哈哈哈哈……时机已至!”

他猛地仰起头,手指近乎抽搐般地指着殿顶。那里,九重天的混沌灵气正被蛮横地撕扯成一个巨大的暗流漩涡。

“你们看……你们看到了吗?!是天道!天道在回应本君!”

面对这等足以碾碎神魂的威压,闻商与姬鹤霓对视一眼,两人皆是被震得唇角溢血,却死死咬牙半步未退,反而将手中的兵刃攥得更紧。

看着他们这副“负隅顽抗”的模样,开阳脸上的狂喜愈发扭曲。他每往前踏出一步,脚下凝结成实质的暗金法印便如惊雷般炸裂,震得整座大殿摇摇欲坠。

“你们以为,凭几句大言不惭的诛心之论,带几个乌合之众闯进来,再联合那个吃里扒外的孽障,就能阻止本君?就能掀翻这白玉京?!”

他双臂大张,贪婪地深吸着大殿内弥漫的血腥气,眼神里满是病态的狂热:“本君告诉你们——本君绝不会输!阵眼已开,只要前线的万物苍生化作足够的血肉柴薪,本君即刻便能踏破虚空,立地成神!”

狂悖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轰然回荡,其中夹杂着蛊惑人心的恶念,竟震得后方修为稍弱的叛军七窍流血,纷纷颓然倒地。

“你们阻止不了本君!这三界——谁都休想拦我!”

……

裂渊原本混沌的雾气,此刻已被彻底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地底深处那些翻涌的灵脉,如同一条条发狂的巨蛇在疯狂扭动、撕咬。

仙兵与妖兵绞杀在一处,残肢断臂横飞,成片倒下的身影和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厮杀的惨烈。

辛辞暮手持止虚,音杀技法雷霆般激出,将一排冲上来的金甲卫拦腰扫断。

正欲下令大军结阵推进时,辛辞暮心头却猛地一沉。

似曾相识的不对劲。

那些刚刚战死的金甲卫与妖兵,尸体并未立刻溃散,而是一缕缕地剥离出本源之气。

这些本源如同被一根根无形的引线死死拽住,朝着战场中央的上空诡异地飘去。

她猛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战场的苍穹之上竟撕裂开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黑沉沉的,犹如深渊倒悬,边缘却泛着邪恶而刺目的金光。

它像极了一只高高在上的巨大独眼,正贪婪地吞噬着战场上汇聚而来的所有生机。

“那是什么?”虞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辛辞暮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漩涡的下方,盯着那些本源金光疯狂涌去的终点。

那里,悬浮着一道渺小的身影。

他衣衫褴褛,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垂落着,周身被密密麻麻的暗红色阵纹死死缠绕。他双目紧闭,像极了一具被无形丝线吊在半空中的提线木偶。

“那不是……”姜采薇从左侧杀出重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声音竟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吴墩墩?!”

周围的几人全都愣住了。

那个在昔日试炼中背叛队友、临阵脱逃,最终被苍溟天尊削去仙骨、判入轮回的吴墩墩——他怎么会在这里?!

金光从他残破的身体里疯狂涌出,汇入那倒悬的漩涡。

不,不是涌出,是被粗暴地贯穿与抽离!

那些从数万具尸体上剥夺而来的本源,全都如百川归海般强行汇聚到他的经脉里,再由他的血肉之躯生生转送到那个漩涡之中。

他像一座献祭的祭坛。

像一个被活生生钉死在虚空中的阵眼!

“他在引导阵法。”洛无墨的声音沉得骇人,判官笔在他手中飞速转了半圈,笔尖直指那片尸山血海,“帝君在抽干所有战死者的本源,而他,就相当于漏斗。”

“等等。”

辛辞暮死死盯着吴墩墩的脸。那张原本圆润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眶深深凹陷,干裂的嘴唇不断渗出血丝。

可他好像还有意识。

姬开阳是要他清醒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万千生灵的怨气与剥皮抽筋的痛楚,来维持这个阵法的运转!

贺雨霖刚从后方的伤兵营掠至前线,周身还萦绕着尚未收拢的绿芒。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半空,脸色在看清那些阵纹的瞬间,骤然惨白如纸。

“那是……”贺雨霖死死盯着吴墩墩身上那些诡异扭曲的暗红纹路,脑海中恍然有片段闪回。

前些时日,她在云藏深处翻找救治赢颉的法门时,曾扫到过一则与眼前景象类似的禁阵。

上面记载着一种极其歹毒的远古献祭之法,以活人为阵眼,吸纳战场亡魂本源,强行转嫁、反哺施术者。

而充当“阵眼”的祭品,有着极其严苛的筛选标准——必须是被天道抛弃之人。

身上背负着难以洗刷的罪孽,被同族唾弃,被命运狠狠碾压入泥潭,心有不甘却又无力回天。

只有这种人,心中的怨念与自我厌弃最重,才能与献祭阵法的死气达到最完美的共鸣,成为搭建阴阳桥梁的最佳容器。

贺雨霖的浑身骨血寸寸发凉。

吴墩墩因为试炼中的背叛,被判入轮回,本该在凡尘中赎罪。

可姬开阳的人却在这时找到了他,将他当成了这盘灭世大棋上最完美的祭品。

他或许以为,只要答应帝君,自己是在将功赎罪。

他或许以为,自己终于能做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洗刷昔日的屈辱。

可他根本不知道,在天道与帝君眼中,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用完即弃的血肉容器。

“那个阵法……”贺雨霖开口,声音干涩得仿佛吞了一把粗砂,“虽然部分地方可能会被开阳改变,但是原理应当类似,就是以天道弃子为引的夺灵血阵。”

战场中央的高空上,吴墩墩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缠绕骨血的暗红阵纹又亮了刺骨的三分,又一批战死者的本源如利刃般绞过他的经脉,涌向那贪婪的漩涡。

剧痛之中,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力气睁开。

可他那满是血污的嘴唇,却极为艰难地蠕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传出。

那唇形,像是在说“对不起”。

又像是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快走”。

没有人听得见。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刻看懂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真相——

哪怕被当做鼎炉,最后这一刻,他竟是自愿承接这万钧之痛的,只为证明他自己的价值。

“主上……”南烛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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