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魔煞(四十)

辛辞暮沉默良久。

分明是外面在落雨, 可两人之间却也像织就了一道无形的雨幕。

她望进参商决绝的眼底,最终没有多问一句。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微动。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长鸣, 神兵破空而出, 止虚流转着凛冽的寒芒, 悬停在半空。

紧接着, 她闭上眼, 在心底默念了另一道法诀。

她与赢颉是结契的妻子。命脉相连之下, 那原本只属于昔日神明的无上法器无妄,自然也听从她的召唤。

大殿之内,赢颉身侧的虚空骤然泛起一层涟漪。

无妄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顺从地从他身边化实。

旋即,一道耀眼的流光径直飞出, 穿过半掩的沉重殿门, 稳稳地悬停在了辛辞暮的身前。

一青一白两件顶级神兵并排浮在半空,散发出的磅礴灵压将参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照得通明。

而此时,殿门内顺着门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葱白, 吓得眼珠子都快从那张圆脸上掉下来了。

它倒吸一口凉气,短粗的小手一把死死抱住赢颉的大腿,急得原地直跺脚:“哎哟我的天老爷!那仙君还想牵我们魔主的手!他刚刚还想碰咱们魔主的脸呢!赢大人,哪怕您从前是个高高在上的神, 现在也不能这么憋屈啊!”

赢颉隔着门缝, 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道单薄却挺拔的玄色背影, 他关闭了自己的感官窥探, 选择相信她。

面对葱白的跳脚,他连眼波都未曾晃动半分,只是语气笃定而温柔地吐出几个字:“她不会的。”

他微微垂眸, 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身侧,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只有毫无保留的纵容:“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要紧事。”

葱白尖叫:“可再严实的墙角也禁不起这样的挖啊!您看看,主上这也太偏心了,连您的贴身法器都夺了去,眼巴巴地要赠予外头那个仙君呢!您当真就不怕吗?!”

“啪!”管事嬷嬷照着葱白的脸抬手便落下了一个大嘴巴。

“哎哟!”葱白捂着嘴,委屈巴巴地叫唤了一声。

“打的就是你这口无遮拦的嘴!”掌事嬷嬷横了它一眼,双手叉腰,拿出了管教下人的威严,“哪有你这样子教唆主子的?赢大人是何等身份,魔主与大人之间可是过命的情分,岂容你在这儿瞎挑拨?身为魔主的心尖人,若是不够大度、没有容人之量,将来怎能执掌好这偌大的后苑?”

嬷嬷越说越来劲,伸出指头狠狠戳了一下葱白的脑门:“你这小东西若是再管不住这张嘴,满口上不得台面的胡言乱语,惹得后苑家宅不宁,回头我就叫你二舅连夜把你领回菜地里重新种着去!”

葱白被那句“种着去”吓得一个哆嗦,赶紧用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摇得像个拨浪鼓,再也不敢多吱一声。

而一旁的赢颉,听着嬷嬷这番煞有介事的“执掌后苑”的宏论,向来平静的眉宇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他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殿外。

檐外,风雨更急了。

辛辞暮将止虚与无妄推送到参商面前,声音冷如寒泉:“你要的东西,吾给你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

九重天崩毁,下界沦为炼狱。然而这几日的九幽,却是一反常态的灯火通明。

辛辞暮不仅没有下令全军戒严,反而强制整个九幽上下张灯结彩,甚至硬生生给这风雨飘摇的日子起了个名号,唤作“长乐节”。命所有人必须卸下甲胄,欢度休沐。

森罗殿内,红绸高悬。大殿中央架起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黄铜大锅,奶白色的浓汤里翻滚着切得极薄的灵兽肉片。

众人围坐在圆桌旁,手里端着碗筷,却个个面色古怪,谁也咽不下这一口食。

“都愣着做什么?吃啊。”辛辞暮夹起一筷子涮肉,在料碗里蘸了蘸,神色自若地送入口中,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哪怕外头的天真塌下来了,咱们也不能先把自己饿死。”

见众人依旧愁眉不展,辛辞暮放下筷子,眼底的笑意敛去,正色道:“那万恶之念,本就是由众生的恐惧、绝望与怨怼凝聚而成,以天地的负面浊气为食。我们越是消极悲馁、惶惶不可终日,便越是正中它的下怀,无形中滋长了它的力量。”

她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所以,哪怕身处绝境,九幽上下也必须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只要我们心志不屈,生机不灭,就一定能战胜那污秽之物!”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众人心头稍定,终于纷纷拿起了筷子,大殿内总算有了几分热腾腾的生气。

然而,辛辞暮嘴上说得轻巧洒脱,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她目光看似落在翻滚的浓汤上,实则一直记挂着昨日参商在风雨中留下的那句话——

“明日,我会来找你。”

就在这时,殿外负责守卫的小妖来传话。

小妖气道:“结界外有人求见!”

辛辞暮甚至没等小妖把话说完,便猛地站起了身。

面前的碗筷被她带得一晃,险些打翻在地。

多半是参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快步走下玉阶,连句多余的交代都没留,便径直朝殿外走去。

赢颉看着她略显急切的背影,手中握着的竹筷微微一顿,却并未阻拦,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复杂。

“吱呀——”

沉重的殿门在辛辞暮身后缓缓合拢,将呼啸的风雨声彻底隔绝在外。

见魔主走远了,殿内原本压抑的紧绷感这才彻底散去。

姜采薇停下擦拭长剑的动作,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虞瑶,压低声音问道:“你觉得辞暮会不会真对他还有情意?”

这一问,简直是正中虞瑶的下怀。

她立刻放下筷子,双眼放光地凑了过去,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音:“你看啊,魔主从前飞升后第一站就是司星阁,参商星君对她有救命之恩,后来到了天阶院,还亲自来见她,又送了一灵戒的灵石,这情意不晓得,情分估摸着可能还有吧!”

“可最后不还是跟了咱们那位……”姜采薇往赢颉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那才是正主吧?”

“你懂什么!”虞瑶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凡间的戏文里都唱了,这旧缘最是难断,如同水中望月,稍一撩拨便起涟漪。余情未了,破镜重圆的本子还少吗?”

赢颉坐在原处,手中的竹筷微微一顿。

他恢复了神力之后,耳聪目明已恢复如初,方圆百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更何况这两个丫头根本忘记了他还在这儿。

“破镜重圆”。

“余情未了”。

“旧缘难断”。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他的脸色黑了又黑。

虞瑶和姜采薇正说到兴头上,只见洛无墨疯狂同他们使眼色,两人下意识转过头,正对上赢颉那双幽深的眸子。

那目光清凌凌的,看不出喜怒,可就是让人脊背发寒。

虞瑶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姜采薇立刻坐直了身子,把脸埋进面前的碗里,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吃……吃菜,这肉涮得真老……”虞瑶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给筷子施了个清洁术,夹起一块根本没熟的肉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视死如归。

姜采薇连连点头,对着一碗清汤低头猛喝,再也不敢抬起眼皮。

两人噤若寒蝉,安静了不到三息。

桌子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怒不可遏的冷哼。

葱白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脑袋,头顶那颗嫩绿的小芽气得直哆嗦。

它方才虽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可却把赢大人那发黑的脸色变化从头看到尾,顿时觉得护主心切,不吐不快。

“一派胡言!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举着个比它人还大的漏勺就蹦了出来,一副誓死捍卫自家大人“正宫”地位的架势,指着虞瑶的鼻子嚷嚷:“就算魔主有过先人,那是从前被猪蒙了眼!”

“那劳什子星君才是旧人,咱们赢大人才是哈哈大笑的,新人!”

“我们赢大人才是名正言顺、结了生死契的正统道侣!是无可撼动的唯一!那什么白发仙君,最多算个早被扫地出门的陈年旧物,连给我们大人提鞋都不配!”

虞瑶和姜采薇自知理亏,被一只洋葱指着鼻子骂,也只敢缩着脖子连连点头附和。

“赢大人和主上才是天地共鉴的天下第一好!老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葱白急得原地直蹦,转头就把正在装死的白泽给死死拉下了水。

白泽被夹在中间,额头上冷汗直冒,心里早就把虞瑶骂了八百遍——我的姑奶奶,你们姊妹间说体己话咋也没个把门,也不看看正主是不是就端坐在旁边!

他战战兢兢地偷瞄了一眼赢颉,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赢颉,此刻却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收回了那冻死人的目光,重新夹起一块灵肉,放进沸腾的浓汤里,慢条斯理地涮着。

方才听见那些闲言碎语时,他心底确实翻涌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和不爽。

可当他听着葱白那句“结了生死契的正统道侣”时,那股无名火忽然就偃旗息鼓了。

赢颉垂下眼眸,在心底极轻地哂笑了一声。

破镜重圆?余情未了?

简直荒谬!

她连半数命源都毫不犹豫地剖给了他,将两人的性命死死绑在一处,谁生谁死都在一念之间。

参商不过是在冷雨里站了半宿,讨走了两件死物;而他赢颉,却名正言顺地睡在她的榻侧,喝着她亲手喂的汤药,甚至连她的每一次心跳都能真切地共感到。

那所谓的前尘旧缘,在他们这跨越万年生死的羁绊面前,连一阵微不足道的风都算不上。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方才急匆匆地跑出去,也不过是去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罢了。

自己这堂堂九天真神,竟差点被两个黄毛丫头的闲言碎语乱了阵脚,还平白生出了嫉妒,真是有失体统。

想通了这一层,赢颉紧绷的下颌线彻底柔和了下来,不仅心底那点别扭被自己完完全全地哄好了,甚至觉得眼前这翻滚的浓汤都比方才香甜了几分。

他神色淡然地将那一筷子涮得恰到好处的肉夹出,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葱白高高举着的漏勺里。

“多吃些,”赢颉语气温和,甚至破天荒地带了一丝赞赏,“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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