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凡间槐(三)

妇人犹豫片刻, 终究还是低声哀求:“我只求你们,秋祭时悄悄救下我的瑾儿就好……此后我可以给各位大人当牛做马……不要触怒了圣女娘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底满是惶恐, 生怕触犯某些忌讳。

几人对视一眼, 未再多言, 默默退出了房间。

门扉轻合, 屋内的烛火摇曳, 昏黄的光映在妇人憔悴的脸上, 她似是承受不住疲惫,沉沉地睡去。

“还叫我们悄悄救走……少了一个净童如何能让镇上的人不知不觉?”走廊上,洛无墨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只求我们救她自家的孩子,其他的死活全不管?”

她顿了顿, 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目光微冷:“或许别家的父母,根本不觉得这是件需要阻止的事。”

小葱目光微冷:“看来,这位圣女娘娘, 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比任何事都要高。”

人人都想着生儿子,拼了命把儿子送进庙里换取福报,可生孩子的女子呢?又从哪儿来?

洛无墨眉头微挑, 似是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 下一瞬, 小葱沉声道:“若有些人没有妻子又要如何,只能去外头买,去诱拐……时间一久, 这种恶性循环就会变本加厉。这背后牵连出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灾祸。”

夜色深沉,风卷起檐角的灯火,几人站在走廊下,皆未言语。

庙会的喧嚣渐渐散去,所有试炼者穿过重重街巷,回到了客栈。

最大的客房被临时清出一块空地,众人在房外设下禁制,围坐在一起,准备共通信息。

姜采薇讲述完了刚刚救下妇人后所见及听到的一切,旋即看向闻商。

闻商单手支着下颌,懒懒地倚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语调不轻不重地道:“我们去查了那个月月的娘,她家的事,和这镇子的大多数家庭一样,若不能献子,便得不到圣女的庇佑。”

众人安静地听着,神色各异。

“她的丈夫想要家业兴旺,想要矿脉分成,可她只生了一个月月,未得圣女赐福,家境一直清贫。”虞瑶轻叩着桌面,戏谑道,“再后来,那男人忍不了了,索性休妻另娶,娶了个年轻的妾室,妾室为他生了两个儿子,这才分到些好处。至于月月的娘,则被扫地出门,带着孩子独自过活。”

“之前就生不出儿子,突然一口气抱俩……”闻商突然一个激灵道:“诶,你们说那妾室两个儿子真是她丈夫亲生的吗?”

姜采薇扶额:“……表哥这不是重点。”

有一个试炼者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所以,这镇上的矿脉分配,和送孩子进庙有直接关系?”

“当然。”洛无墨冷笑一声,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玩味,“不然你以为,镇上的矿脉为什么会越挖越多?”

另一个试炼者微微眯起眼,缓缓道:“也就是说,矿脉并不是自然复苏的,而是建立在某种交换之上的?”

“正解。”闻商轻笑,“送的孩子越多,分到的利就越多;送得少,甚至不送,自会被当作异端,迟早有天也会眼红他人,最后随波逐流,以此维护这种畸形的信仰。”

众人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所以,镇上的母亲,有些是被迫的。”小葱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一片沉默。

另有试炼者分享自己的探查线索:“今夜庙会热闹,他们放松紧惕,我们趁机查了矿脉。”

“矿脉那边,我们一开始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看上去运作正常,工人进进出出,该有的开采痕迹也都有。但细查之后,情况就不太对了。”

小葱:“怎么个不对法?”

那人回答:“矿脉的层次不合理。”

“一座铁矿的开采,按理应是越往下,矿层的含铁量越低,可这里……反过来了。越往下,矿石越纯净,像是从底下长出来的……有点像凝出来的冰棱,像雨后冒尖的笋。”

众人闻言皆面露异色。

矿石本该久居岩层之下,怎会长出来?

那人紧接着补充,语气意味深长:“我们找了个矿工旁敲侧击,他说这矿脉本来早该枯竭,只要秋祭一过,矿脉像是被重新点燃了一样,矿石源源不绝,甚至比最初开采时还要富饶。”

他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忽然低声道:“这座矿,像是……活的。”

与此同时,前去庙中探查的几名试炼者也回来了,姜采薇松开禁止让他们入内。

姜采薇:“发生了什么,可是探查遇阻?”

几人进来便叹了口气,脸色并不好看。

他们的神色微妙,似乎带着难以言喻的不适,其中一人缓缓开口:“我们尝试灵体入庙宇的内殿探查,可在靠近内殿时,仙识受到了强烈的排斥,直接被逼退了出来。”

“排斥?”姜采薇拧眉,“是什么力量?”

试炼者眉头紧锁,语气有些低沉:“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不是单纯的结界,而是与我们本源相排斥的力量。”

另一人补充道:“就像……怨气,与我们的仙力大相径庭,一旦靠近,便会被驱逐出去。”

姜采薇皱眉:“换句话说,庙里供奉的圣女,并非单纯的信仰之物,而是某种能够镇压、影响仙力的存在?”

“很有可能。”洛无墨神色微冷,缓缓道,“如果说矿脉的复苏与秋祭有关,那庙中供奉的东西……极可能就是这一切的根源。”

虞瑶眯了眯眼,忽然问道:“你们进去时,可曾看见槐树?”

试炼者一顿,沉思片刻,道:“确实看见了一丝影子,但因无法靠近,无法确定庙内是否真的有槐树。”

空气瞬间冷凝。

矿脉,净童,秋祭,庙宇的封锁……所有线索,背后埋藏的就是真相。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循环,甚至可以说是镇子稳定的基石。圣女被供奉,矿脉因此生生不息;而那些失踪的男童,成为了殷实的代价。

镇民们在恐惧与贪婪中,一代代地维系着这个扭曲的信仰体系。

“如果我们动了这个信仰,镇子会怎么样?”姜采薇沉思道,“镇民会愿意接受这个真相吗?”

“不会。”洛无墨淡淡道,“他们宁可相信是自己信仰的圣女庇佑了他们,也不愿承认这一切是血祭的结果。”

闻商抬了抬眼皮,看向小葱,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姜采薇身上。

唯有小葱低下头,心底隐隐有一个答案。

得先找到庙里那些孩子,搞清楚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熟料,姜采薇倏地道:“看来,想要解开这一切……得先去看看那棵槐树才行。”

夜色沉沉,烛火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事到如今,随着真相一点点剥开,原本表面上同心协力的大部队,却开始在暗中悄然崩解。

在他们的眼中这不过是一场试炼。

谁都能看出庙宇深处的那棵槐树是试炼的关键,大家更心知肚明,眼前的“大队伍”不过是暂时的利益结合,最后只有先一步回天界的人,才是试炼真正的赢家。

所有人来到梨花镇,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完成请愿,带回遗魄。

而眼下的局势,已经不需要再探查更多线索,接下来的难题,不过是如何最快拔出槐树、带回天界复命罢了。

自然而然的,有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催促姜采薇下达行动:“如今线索已经明朗,没必要再拖延,我们应该即刻进庙。拔出那棵槐树,把它带回天界,自然能彻底解决镇上的祈愿。”

姜采薇微微眯眼,指尖敲着桌面,冷笑道:“天尊说过,在凡间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对凡人使用仙术,你当这槐树是那么好拔的?”

虞瑶环抱双臂,嗤笑着认同姜采薇的话:“这镇子百年来香火未断,净童一代代送入庙中,那些凡人能准允你行动?偏偏就你们能把槐树拔了?真是好大的能耐。”

虞瑶轻哼一声:“说到底,你们只是想抢先完成任务,回天界复命罢了。”

这话一下点破了许多人的心思。

有人被当场戳破,顿时脸色一沉,冷冷道:“难道我们不该尽快完成任务?庙中的东西不论是邪祟还是怨灵,带回天界交由天曹处置,不正是最妥当的解决方法?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意料之外,洛无墨竟认同其它试炼者的话:“的确可行,既然目标已经明确,我们天亮之前必须行动。毕竟这东西以我们的能力也不一定能控制,不如直接带回给天曹处置。”

洛无墨居然与她们唱反调,小分队里几个姑娘的目光利刻跟刀剑似的射了过去:你几个意思?

屋内的气氛逐渐变得紧绷。

众人眼中隐隐浮现出算计与戒备,彼此立场开始分化,有人选择沉默观望,有人已经蠢蠢欲动。

小葱心中咯噔一下,果然,这群人还是把这场试炼,当成了一场单纯的“任务”。

他们不在乎这梨花镇真正藏着什么秘密,也不在乎净童为何一去不返,更不在乎那槐树究竟是否真的应该带回天界……

小葱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脸,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感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们只想赢。

比起救下孩子们,他们更在乎自己能否第一个回天复命,得到天尊青睐,顺便记上一笔功德。

虞瑶姜采薇同时看向小葱,那眼神像是不约而同地征询她的意见:“要不要跟着他们行动?”

小葱摁住姜采薇的手,皱眉冲她摇头:不妥。

就在气氛逐渐僵持之际,屋内陡然生变。

几位试炼者对视了一眼,眼底浮现出一抹戾色,竟是悄无声息地结了个小阵,趁着众人讨论之时,倏然间结界升起,竟直接将小葱一行人困在其中!

只因洛无墨支持拔树,以他们一行人的能力,无异于夺魁最大的威胁,更是他们试炼路上最大的阻碍。

“你们——”小葱眼神微变,抬手欲破结界,却被一下子震开。

小分队的几人发现这阵法极为巧妙,并非寻常仙者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

“抱歉了几位英才。”其中一名试炼者语气平静,神色坦然,仿佛他们所做的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这棵树本就该死,我们只不过是快了一步,先解决掉了这个祸害。”

话音落下,他们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朝着庙宇方向疾掠而去。

小葱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同伴,眼里星芒闪烁:“……快破阵。”

他们必须赶在那群人之前,拦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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