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石像泣(四)

小葱脚步一顿, 意识到再这样毫无头绪地乱闯,只会被这座诡异的迷宫死死困住。

她深吸一口气,唤来止虚, 银白色的笛身映着昏暗的光辉, 她执笛于唇边, 缓缓吹响。

“呜——”

悠远的笛音在死寂的迷宫中荡开, 波涛般层层推进, 冲破黑暗, 穿透浓稠的雾障,在甬道间回旋激荡。回音撞击着看不见的壁垒,又折返回来。

刹那间,四周的景象微微晃动,墙壁表面隐约浮现出扭曲的裂纹, 像是被笛音撕裂了一角, 露出了一道缝隙。

小葱眼神一亮——果真是障眼法!

她没有半点迟疑,手指微微加重力度,笛音陡然激昂, 音波一层层扩散,如潮水般沿着迷宫壁垒震荡回旋。她闭上眼睛感知气息,终于,在远处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是虞瑶!

她眸光一亮, 身形微动, 顺着音波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当她找到了人, 面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沉。

红衣少女站在迷雾中央, 墨发翻飞,衣摆猎猎,手中的琵琶横抱于臂, 琴弦微颤,杀意如潮汹涌。

她的目光猩红,眼神空洞却凌厉,咬牙切齿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一个清醒之人!

在瞧见小葱的那刻,她眼底红光闪烁,随后勾唇,指尖拨动琴弦。

强劲的音刃破空而出,凌厉无匹,径直向小葱袭来。

“虞瑶,你这是做什么!”小葱大惊失色,脚尖点地疾退,险险避开袭来的音刃,可音波的余韵却瞬间扭曲了空间,四周的怨气骤增。

她猛然抬头,对上虞瑶的眼睛。

只见对方眼底无光,像是被某种吞噬神智的力量操纵了。

“糟了……”小葱暗骂一声,指尖灵力骤然凝聚,银笛翻转间,一道音波陡然跃出,层层激荡,击散虞瑶的音刃。同时,她掌心符文一闪,灵戒中一道符咒凌空飞出——捆缚咒!

符箓金光大盛,化作金色锁链,飞速缠绕上虞瑶,将她生生困在原地。

“得罪了,我先把你捆在这,找到墩墩再来救你。”小葱低声道,顾不得多想,转身继续寻找墩墩。

迷宫之中,她继续独身穿行,周围的黑雾翻涌,很快,她在迷宫的一角,找到了墩墩的身影。

但他的神色,极为不对劲。她一靠近,就听到了墩墩低声呼唤,那分明不是在叫她!

“……师尊?”

吴墩墩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虚空,眼神沉溺而狂热,而后猛的向他跪下,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无比敬畏的存在。

与此同时九重天之上,流云静止,风声皆寂。

众仙凝视着这一幕,气氛逐渐变得压抑。有人皱眉低语:“这是……九重天仙官的一叶障目术?可这几个后生却为何动作怪异,甚至彼此交手?”

“可那少女……”另一位仙者的目光落在水镜之中独自穿行的小葱身上,眸色微变,“她却毫无影响。”

“此地怨气极重,幻境层叠,最容易唤醒人心深处的执念。”另一位仙者微微蹙眉,目露思索,“她是如何避开的?”

众人皆瞧到了那迷宫中突生的异变。

唯有苍溟天尊,不在乎小葱的异常,却因那声“师尊“不可察地一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面色依然淡然无波,可袖下紧握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掌心传来一丝隐隐发凉的冷意。

可千万不要把他道出来啊……

众仙看向水镜。

只见镜中少女因墩墩的动作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小葱正欲伸手将他扶起,却感受背后有杀气袭来。

她机敏地回头,眼见虞瑶拨动琴弦直直向自己劈来。

想来是虞瑶挣脱了捆缚咒,寻着气息来了。

虞瑶的双目依旧猩红,眼底空洞无光,已经不认识任何人。

“糟了!”小葱咬牙,正要闪避,下一瞬,更猛烈的杀招自她左侧骤然袭来,她闪避不及:“虞瑶你快醒醒,我是小葱!”

不想,紧接着事情变得更棘手,墩墩也缓缓起身,双手紧握巨锤,竟在顷刻间调转方向,抬手便朝她砸下!

两人,一左一右,攻势凌厉,将小葱夹击。

小葱身形一跃,腾空翻转,衣袂翻飞间堪堪避开两道凌厉杀招,刹那间风压破空,音杀术与重锤轰然落地,地面瞬间裂开一道深痕!

她咬牙喘息,手腕翻转,止虚笛稳稳落于唇边。

她想试一试。

赌那首曾让她夜夜无梦的曲子,能助她唤回战友的神志!

悠扬的笛声响起,音波宛若清泉般流淌,穿透空气,回荡在这片扭曲的天地之中。

空灵的曲子被小葱吹奏出来,似是微风拂过的轻吟,淡淡飘散在四周。

“快醒醒啊!”

她心底默念,目光紧锁在那两个被幻境操控的同伴身上。

笛声如水,涤荡他们的神魂。

虞瑶的瞳孔微微一颤,指尖扣在琴弦上的力道一松,空气中蓄势待发的音杀之力竟隐隐削弱。

而墩墩那双染满迷离的眼睛,亦在笛声的洗涤下出现了一丝裂痕。

“当——”

蓦地,虞瑶的琴音猛然断裂,音杀术顷刻崩散!

而墩墩握着巨锤的手臂剧烈颤抖,嘴唇微张,眼神逐渐清明。

“怎……怎么回事……”

他声音嘶哑,终于从梦魇中挣扎出来,一瞬间,冷汗湿透后背!

虞瑶的黑色锁链开始崩裂,她从深渊中睁开双眼,迷茫地回望。

两人同时看向立在迷宫中央吹笛的小葱。

“我们刚才……”

天光沉寂,云海翻涌,水镜放映着下界那片迷雾重重的幻境。

众仙屏息凝神,望着镜中的少女立于虚空,银笛抵唇,笛声悠扬。

只有参商的目光骤然定格在绿裙少女手中的灵器之上,那笛子——是止虚。

万年来不曾再现的仙乐之音在耳畔响起,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利刃般投向贺雨霖身侧的白衣青年。

这个只怕不是真的“白苏”,若他是白苏的话,那春神殿里那个又是谁?

赢颉神色淡漠,负手而立,衣摆翻飞间隐见银纹流转,袖口微敞,露出下臂束起的护腕。

他依旧沉稳如山。假作未曾察觉参商的目光,神色未有半分波动。

可在视线相交的一瞬,赢颉眼底深处却突然掠过一抹异色,无形的交锋在二人之间骤然绷紧,如雷霆交错,暗流涌动。

众仙皆未察觉这股微妙的对峙,唯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水镜当中,少女的笛音尚未停歇,曲调温润而安神,如晨曦初升,渡化世间万物,而她手中的银笛,更是在这股熟悉旋律中透出不该属于仙族的韵律。

是神族的静心曲,失传已久,小葱怎么可能会吹!

参商心头骤然一震。

若那名仙侍身份是赢颉的话一切都说的通了。

分明小葱之前的灵根是他亲手废去。

为何会突然修复,且资质绝佳;为何小葱突然精通修炼之道,还会了不少的仙术灵法;又为何贺雨霖偏偏对小葱格外“青睐”。

某些沉埋的往事浮现脑海。止虚和无妄,是神族沉睡之后,赢颉亲手重铸归元剑炼出的双生之器。

一柄温和,一柄杀伐。

只是小葱自化形不过数十年,他们非亲非故,为何要助她修道,小葱的血脉秘辛可是他最后的底牌……

这底牌怎就到他手中去了?

如今,止虚更出现在了小葱的手中,并受小葱驱使。

他们二人是如何牵连到一起的……

参商握着茶盏的手悄然收紧,他在下一瞬间已经推演出所有可能的因果,究竟是巧合,还是……赢颉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他隐隐猜测,但无法立刻证实。

而赢颉,亦在那一刻微微偏眸,与参商四目相接。

这一刻,赢颉也终于确定,自己与小葱的契约并不是参商所为。

他给止虚使了障眼法,除了参商,让别人都认不出止虚。

若参商是有心用小葱控制自己,在见到止虚的那刻,他不应该有讶异的神色才是……

参商抿唇,目光缓缓回到水镜之上。

此时的小葱,已然和另外两个试炼者共同找到了槐树所在。画面剧烈震荡,映照出那棵盘踞于幽暗天井中的异槐。

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暗色藤条,头顶幽蓝的月光透过破败的殿顶洒落,如瀑布般垂坠而下,无法照亮这里黑暗,反倒在四周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这片诡异的死寂之地,竟是一座古怪的天井。

虞瑶喃喃:“之前没瞧见这天井……多半也是障眼法。”

一棵盘踞幽暗的巨槐,屹立于腐朽的大地之上。

树的周围,围绕着一圈暗红色的蒲团。那些蒲团看似平整,实则早已被斑驳的血痕浸透,有两道深黑的痕迹触目惊心。可以看出曾有人在此长年累月地跪拜,血泪交融,渗入纤维,与这片大地一同腐朽。

树的主干漆黑如墨,纹理错杂,如无数痛苦交缠的扭曲面孔,隐约浮现在树皮之上,或狰狞,或悲泣,或麻木不仁。枝桠如同鬼爪,森然伸展,攀附着天井的石壁。

而更令人胆寒的是——树根交错盘缠,深深扎入地面,如同吸食着这片土地的生机,地面裂开一道道狭长的缝隙,黑红色的汁液渗出,蠕动的如血管一般。

一时间,观测台上的仙者皆陷入死寂。

“这……真的是风槐的遗魄?”贺雨霖的声音轻轻响起,透着罕见的凝重。

姬云谏凝眸望向水镜,沉声道:“不仅如此……它已经邪化至深。”

空气沉闷的人喘不过气。

虞瑶目光阴沉,抱紧怀中的琵琶,指尖一挑,杀意尽显。

“……这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遗魄’了。”她冷冷地开口,眸底映着那棵诡异扭曲的槐树,眼神森冷,“它已成邪祟,与其留着祸害人间,不如直接烧了。”

墩墩握紧重锤,往地上一跺,沉声道:“虞瑶说得对,这东西……不该存在。”他抬头望向巨槐,“邪物若不尽早毁去,迟早会波及更远的地方。”

二人灵场散开,显然已做好动手的准备。

“不急!”小葱冲他们摇头,而后踱步到树前,抬眸凝视着那树。

指尖缓缓覆上粗粝的树干,她摩挲了一下,苍劲的纹理嵌满了岁月的痕迹。

“我听见了……”她低声喃喃,眼底浮现些许恍惚,“这棵树在哭。

墩墩皱眉,满脸不解:“哭?”

“——小心!”虞瑶唤道。

一瞬之间,四周藤蔓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疯狂游走,如灵蛇般窜动,带着骇人的破空之声,朝三人疾袭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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