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何成仙(一)

赵止嫣一直以为风槐是上苍派来救她的“仙女”,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风槐是真的仙女。

风槐行走世间,济贫扶弱, 修桥铺路, 止嫣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风槐不说, 她便不问, 只当自己是个偶然捡回来的影子, 在她身后学着她做事, 学着她接济路上饥寒之人,学着她在一个又一个破败的村落里,替百姓除害。

风槐欣赏她的聪慧,也怜惜她的出身。彼此亦师亦友,在一次次的同行中, 她渐渐成了风槐在这尘世间唯一的慰藉。

无关仙凡, 灵魂相依。

暮色沉沉,微风穿过梨树枝桠,带起满园落英。

止嫣站在树下, 拽紧手中的藤绳,轻轻一拉,秋千随之晃了晃。

“好了。”她抬头,看向坐在秋千上的风槐, “试试吧。”

风槐微微挑眉, 低头看着自己被推到半空的双脚, 眸光里满是悠然。

仙生漫长, 能有这样一刻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好看纤长的手握住了秋千的两侧,随后,任由自己随着秋千的轨迹晃动, 向前,再向后。

止嫣站在一旁,看着她难得露出的闲适模样,心间也随之舒展了许多。天天为民做事,她少有这样欣欢的时候。

风槐的确是喜欢的,她眼底的笑意虽淡,却比往日更真实。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止嫣身上,轻声道:“你倒是手巧。”

止嫣坐在秋千架旁的石头上,随手折了一片枯叶,揉碎在指尖:“也不看看是跟谁谁学的。”

风槐轻轻一笑,没有再说话。

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风槐的裙摆随风而起,落日的余晖在她的衣角洒下光辉,将她整个映衬得更不染凡尘。

止嫣忽然问:“风槐,你会累吗?”

风槐微微一顿,眼睫颤了颤,随后低眸看着自己轻轻摆荡的双足,缓缓道:“不会。”

止嫣盯着她的侧脸,轻声道:“骗人。”

风槐轻轻一笑:“你别臆测我。”

“明明是你……”止嫣看着她,顿了顿,忽而神色认真道,“是你从来不说。”

风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眼神在落日余晖下明明灭灭。

良久,她轻声道:“有些事,不需要说。”

止嫣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被夕阳拉长的两道影子上。

她很想告诉风槐,如今她不是一个人。

可是她知道,风槐不会听的。

沉默片刻后,风槐轻轻晃了晃秋千,忽然淡淡道:“我听到了,梨花坞,有好多人在哭,好多人在发愿。”

止嫣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梨花坞……

她的家乡。

生养她,又将她卖掉的地方。

风槐回眸看她一眼,神色仍是淡淡的,并未催促:“你若不愿回去,便不必跟上。”

止嫣没有回答。

她沉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落叶,片刻后,她还是站起身,走到了风槐身旁。

“走吧。”她轻声道。

她想看看,那些人,如今在祈求什么。

那一日,赵止嫣随着风槐踏入村庄,她看到的,却是一座陌生得可怕的梨花坞。

梨花坞变成了梨花镇。

街道宽阔,青砖铺就,酒楼商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茶肆里坐满了衣着华贵的客商,街头小贩吆喝着新鲜的货品,铁匠铺的火炉燃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止嫣望着眼前的一切,脚步微顿,难以置信地看向风槐。

“……这里,倒是发展的愈来愈好了”

风槐未答,只是微微敛眸,静静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们走得越深,止嫣心中的疑惑便越发浓烈。

她看到曾经破败的村屋如今已被雕梁画栋的宅院取代,看到村人们衣饰华贵,脸上再无贫困愁苦的神色。

她听见酒楼里的人谈笑风生,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谈论着梨花镇的繁华,谈论着这片土地“得山神庇佑”。

她听见孩子们在街头奔跑,嘴里喊着:“山神慈悲,梨花镇永昌!”

祭坛前,村人们围聚,披着红盖头的“新娘”被两名村妇搀扶着,缓步走上高台。

少女的身形微微发颤,嫁衣显然不合身,过长的衣摆拖在地上,袖口空荡荡的,像是生生套在她身上,反倒衬得她的身体越发单薄瘦弱。

少女们的手被反剪在身后用麻绳捆住,勒出一圈圈的红痕,盖头下传来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可村民们依旧神色淡漠,像是根本听不见她的哭声。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哭声来自这群同她一般大的少女,是这些人以少女为献祭,来填补他们的欲望。

因这个祭坛的存在,梨花坞每三个月都会迎来一场盛大的婚礼。

村人们焚香祷告,铺设红毯,祭坛前摆上百家供奉的贡品。

“新娘”会被盛装打扮,披上不合身的红色嫁衣,被蒙上盖头,由族老亲自“送嫁”。

她们的名字会被写入香案,焚烧,意为从此“嫁”入神灵之家,与山神缔结姻缘,庇佑梨花坞三个月风调雨顺,平安昌盛。

村人们肃穆跪拜,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虔诚,亲手将这些少女送上祭坛,都觉得在送她们去一个至高无上的归宿——可没有人告诉她们,神灵不会迎娶她们。

她们最终的归宿,是地底的牢笼。

红烛燃尽,祷告完毕,披着嫁衣的少女会被村中的长者亲自送入“神灵的洞房”,也就是祭坛之下的石门——地宫的入口。

门一旦关上,她们的生命,便彻底与村庄无关了。

没人会去查探她们的下落,也没人会关心她们的生死。

村人们只会带着满足和释然的表情,继续他们的生活,等待着下一次献祭到来,再挑选下一位适龄的少女,换一场风调雨顺的太平。

她们从未怀疑过。

直到风槐伸手,摁住了即将关闭的石门。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群面露虔诚的村人身上,轻轻地笑了一下。

“山神?”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你们见过真正的神吗?”

那一刻,整个村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风槐徒手摁住即将关闭的石门,轻轻一推,轰然巨响,祭坛下的机关顿时震碎,露出隐藏在地下的地宫入口。

红烛翻倒,供品散落,整个仪式被强行打断。

黑暗中,环佩叮当,丝竹轻奏,那些曾被送上祭坛的“新娘”们,被关在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中,眼神空洞,像活着的傀儡。

她们没有死,却比死更可悲。

风槐袖袍轻扬,破开所有机关阻拦,带着不知所谓的村民闯了进去,村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所供奉的并非神灵,而是一个凡人道士。

帷幔飘摇,丝竹轻奏,那些被选中的少女们,衣不蔽体,彻底沦为了道士与权贵们的玩物。

她们从最初的恐惧,到绝望,到迷失自我,被迷魂香禁锢,被迫迎合,被迫沉溺,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

她们有的麻木地低声吟唱,有的在温泉中侍奉着那自诩为神的凡人,有的被彻底驯服,神情呆滞,浑身青紫交错。

她们不再反抗,不再求救,甚至不再哭泣。

她们的父母就在外面,日日焚香祷告,献上供品,祈求着山神的庇佑——可他们从未后悔。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甚至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女儿浑身狼狈,衣衫破烂,双目空洞,瘦骨嶙峋的样子,他们的眼中也没有歉疚,只有惶恐。

他们恐惧的不是自己的女儿遭遇了什么,而是她们开罪了仙人。

他们跪在风槐面前,哀求她不要惩罚他们,哀求作为仙人的她不要降下灾难,可没有一个人问一句:“我的女儿呢?”

风槐静静地看着他们,眼底是化不开的愁色。

可真相暴露的一刻,道士却未曾慌乱。

他忽然狂笑起来,目光疯狂而狠厉,厉声怒吼:“哈哈哈哈!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她们?你能救几个?她们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如果不是我,她们不过是些注定被卖掉的低贱女孩!我让她们成为神的姬妾,让她们有了价值,让她们活得比谁都尊贵!她们不该感谢我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袖,掌中符篆燃烧,地宫瞬间燃起滔天烈焰!

烈焰翻涌,吞没了一切。

风槐纵身闯入火海,徒手破开燃烧的梁柱,去寻找那些尚存生机的少女。

她将她们护在怀中,从烈火中冲出。

她跪在废墟之上,怀中的两个女孩瘦骨嶙峋,身上遍布烧伤和鞭痕,依偎在她怀里,瑟瑟发抖,不敢哭出声。她们的眼神空洞无神,像是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恐惧,甚至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没有。

她们本不该如此。

风槐缓缓垂下眼,指尖微微颤抖地拂过两个女孩焦灼的额角,掌心的仙力缓缓渗入她们的血脉,修复她们体内的创伤。

她们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青紫的淤痕淡去,烧灼的皮肤被一点点修复。可风槐知道,有些伤口,她治不了……

后来,风槐为这两个女孩安排了住处。

她们不再饥寒,不再流浪,有了遮风避雨的房屋,有了温热的饭食,有了安全的住所。

可她们依旧什么都不会说,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表达自己的意愿。

她们活着,却像是透明的影子,像是游荡在人世间的孤魂,行走在阳光之下,却不知该如何呼吸。

她们的身体从火海中被救了出来,可她们的灵魂,早已死在流言和唾骂之下。

她们本该被怜惜,被安慰,被接纳。可当她们走出废墟,迎接她们的却不是温暖,而是冰冷的审视。

“她们已经脏了。”

“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活着?”

“千人骑,万人枕,她们怎么还有脸回来?”

她们的存在本该是人心不古的证明,可人们却将她们当成罪恶的象征,把她们当成那场灾厄的罪人。

她们成了污秽,成了晦气,成了被指指点点的笑柄。

流言无处可躲,哪怕风槐护着她们,可她们仍旧无法抗衡整个世界的敌意。

她们被流言吞噬,被恶意裹挟,最终,她们自己也相信了。

相信自己不该活下去,相信自己只是污秽不堪的残渣,相信自己已经被世界彻底抛弃。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人,不敢走得太远,不敢对未来生出哪怕一丝的念想。

风槐再次找到她们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户开了一条缝,寒风从外头吹进来,撩动着微微晃动的门帘,带着些许潮湿的霜意。

两个女孩并肩躺在床上,身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只是寻常夜晚的酣眠。可她们的脸色苍白,唇上已无血色,手掌交叠着放在腹前,握着留给风槐的信纸。

止嫣站在门口,整个人如同被盆冷水兜头浇下,一瞬间忘记呼吸。

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她知道,她们已经走了。

女孩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忍受着流言的刀锋,承受着恶意的指摘,可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放弃。

活着,比死去更难。

风槐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她的手悬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落在她们的额前。

冰冷的。

彻骨的冷。

那一刻,风槐的指尖抖个不停,喉间像是堵着一块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的灵力可以点燃枯枝,让荒野复苏,可以救治濒死之人,可以延续生机。

可此刻,她却什么都做不到。

她的灵力无法让她们睁开眼睛,无法带她们回来,无法再听见她们的声音。

她已在天曹履职千年,渡过无数生灵,为无数凡人点化迷津,庇佑他们顺遂安然,她见过天灾降临,见过劫数难逃,见过命定的夭折。

可这是人为。

这是本不该发生的劫难。

是她迟了一步,是她未能在真正的灾厄降临前阻止一切。

人未到既定寿数的死亡无法入轮回,她们没有来世。

是她的庇佑,终究还是来得太迟,太迟了。

风槐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可自责却像潮水一般,涌上她的心头,将她一点点吞没。

她听见耳畔有风穿过,是千万亡魂在她身后低声呢喃,她们的影子在火焰之后隐隐浮现,轻轻地看着她,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表情。

她们只是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

止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僵直的背影,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捶了一拳,窒息般的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从未见过风槐这样。

风槐总是平静的,她可以面对任何灾厄,面对任何生离死别。她不会动摇,不会悲哀,不会被情绪裹挟。

可这一刻,她终于崩溃了。

风槐缓缓起身,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走到止嫣面前,伸手抱住了她。

风槐的怀抱仍旧温暖,仍旧带着那种包容天地的安稳气息,可她的肩膀却轻轻地发颤。

她的身体在发抖,指尖死死抓着止嫣的衣襟,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一直觉得阿槐是世间最强大的人,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她可以从容地救人,可以在千军万马中镇定自若,她不会被情绪所扰,不会被愤怒左右。

止嫣想开口,可是下一刻,她的肩膀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湿意。

风槐的泪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在哭。

止嫣指尖微微收紧,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嗓音有些发涩:“风槐……”

她从未想过风槐会哭。

肩头的湿意透过衣料渗进肌肤,一点点地,滚烫地,几乎要灼烧进骨肉。

风槐悔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悔恨自己没能早些赶到,悔恨自己无法庇佑那些她该庇佑的人。

哪怕是仙人也有她行不了的事。

止嫣缓缓抬起手,迟疑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低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风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收紧了手臂,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止嫣感受着肩头的湿意,心脏狠狠一缩,声音低哑却坚定:“该死的,不是你。”

“该死的是人们心中的恶。”

是他们的冷漠,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懦弱,他们的顺从。

如果不是他们一次次选择沉默,选择纵容,选择自欺欺人,那些女孩不会沦落至此,不会成为祭品,不会成为供奉在神坛之上的牺牲品。

风槐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可她终究不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止嫣低头,轻轻地环住她,声音微不可闻:“阿槐,我在。”

她的回应风槐的拥抱,像是在传递某种微小的力量。

她知道风槐并不需要谁来庇佑她。

但她只是想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可这时的她仍不知。

比之风槐,她更渺小无力……后来,她眼睁睁目睹着风槐一步步走向深渊。

从最初的庇佑,到无力扭转的错局。

……

道士死后,梨花镇的铁矿脉逐渐开采殆尽,镇子再度陷入衰败。

最初只是生意冷清,商队稀少,镇上的铁匠铺陆续倒闭,人们的收入逐渐减少,日子勉强还能维持。可后来,矿井塌方,矿石开采不出,镇子的根基彻底崩塌,所有人都慌了。

他们一开始还在四处寻找新的矿脉,翻遍山川溪流,可最终都无功而返。

他们开始惊恐,开始焦躁,开始后悔。

他们后悔当初听信了风槐的话,毁了道士的祭坛。

他们后悔自己曾跪拜风槐,乞求她的原宥,而不是继续向“山神”供奉祭品。

他们不知道自己该怨谁,于是他们便怨怪风槐。

他们跪在风槐曾站过的祭坛前,燃起香烛,叩拜祈愿,可再无回应。

他们开始诅咒风槐,开始怨恨上天。

他们声泪俱下地哭诉,声嘶力竭地诘问。

“上天啊,风槐夺走了我们的祭坛!她毁了我们的庇护,让我们再无安身之所!”

“她让我们背弃山神,如今却弃我们于不顾!”

“她是个不称职的仙官,不配位列仙班!”

止嫣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麻木又愚昧的脸,看着他们毫无反思的愤怒,指向那个接开遮羞布的仙女。

他们的控诉,随着香火一同冲向天际,最终,落入了天曹钧天府的案牍之中。

止嫣本以为,风槐会愤怒。

可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天幕之上浮现的仙光,看着司命阁的执法仙官降临凡尘,在她面前展开一封封罪责状。

金箔铺就的薄册摊开,洋洋洒洒写满了她的“过错”。

“风槐,仙位在身,未能善导凡人信仰,致使人心动摇,违逆天理。”

“风槐,行事不谨,使司命阁在凡间的信仰蒙尘,受人诽谤,破坏仙凡秩序。”

“风槐,未能妥善处理因果,导致凡人怨天怨地,诋毁仙家,致使司命阁信仰削减。”

他们言之凿凿,就仿佛风槐的罪责早已罄竹难书。

他们并不在意她是否曾真心庇佑苍生,也不在意她曾经的功绩。

他们只在意,这场因果是否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是否已经引发了“凡人对天道的不满”。

她的“错”,便是她未能守住这群凡人的信仰,未能让他们始终敬畏上天。

止嫣愤怒地看着那群仙官,忍不住踏前一步:“风槐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没做?”仙官冷冷打断她,“却动摇了凡人的信仰?”

“可这不是她的错!”止嫣忍不住喊道,“是他们!是他们自己贪婪!是他们自己愚昧!他们好逸恶劳只会坐享其成!”

“可天道不问因果,只问秩序。”

仙官冷淡地开口,目光落在风槐身上:“风槐,你本为仙官,仙凡之间,自有天道轮转。可如今,因你行差踏错,致使司命阁在凡间失去信仰,甚至蒙受诽谤。”

“这便是你的失职。”

风槐静静地听着,没有辩解。

止嫣看着她,心中泛起不安:“风槐,快说你不认啊!”

风槐终于抬眸,看向她。

她的眼神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止嫣看不懂的怜惜。

“止嫣,仙人不需要上天赐福。”风槐轻声道,“可凡人需要。”

“他们需要神,需要信仰,需要一个可以庇佑他们的人。”

“他们需要恩赐,需要福泽,需要一个让他们相信,天道仍旧眷顾着他们的存在。”

“如果我不能成为他们的‘神’……那司命阁,便会另寻一个。”

风槐垂眸,看着手中的玉册,轻轻地笑了笑,目光沉静得仿佛一潭古井,无波无澜。

“我知罪。”

止嫣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风槐!”

风槐转过身,望向那群还在神坛前祷告的凡人,望着他们贪婪又怨恨的脸,轻声道:“那便如他们所愿。”

那一刻,止嫣终于明白,风槐做了什么决定。

翌日。

风槐沉默地走进人群,站在神坛之前,俯视着那些跪拜哭求的村人,缓缓开口:“我会庇佑你们。”

她的声音平缓,甚至温柔,仿佛她真的原谅了他们的愚昧,原谅了他们的贪婪,原谅了他们的遗忘。

那一刻,所有人都怔住了。

有人颤抖着问:“风槐仙官……当真吗?”

风槐垂眸,声音平静:“你们既然不愿承担自己的命运,那便由我来庇佑。”

她轻轻一挥袖,灵力汇聚,贯穿梨花坞,大地微微震颤,一股沉闷的回响从地下传来,如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少顷,人群中,有矿工踉跄着奔来,兴奋地大喊:“仙官大人!矿井里又出现了铁矿!”

惊喜与狂喜在顷刻间点燃了整个村子,人们跪地叩拜,激动得泣不成声。

他们奉风槐为“圣女”为她塑像,为她设庙宇,每日焚香叩拜,感恩她的恩赐。

止嫣站在她身后,握紧了拳头。自此以后,风槐不再是天上的仙官。

她成了他们信仰的神明,成了他们所供奉的“圣女”。

她想拉住风槐,想告诉她不要这样。

可风槐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让止嫣不寒而栗。

矿脉再度出现,梨花镇又繁荣了。

可渐渐地,止嫣发现,他们的索求永无止境。

他们不满足于已有的财富,他们想要更多的铁矿,更多的金钱,更多的交易。

他们开始大肆开采矿脉,扩张商道,连镇外的流民也被收买为奴隶,送入矿井,日夜挖掘。

可随着矿脉的发展,劳力的需求越来越多。

于是,他们开始贩卖人口。

他们将异地的女孩买来,送入镇子,作为妻子,作为奴仆,作为生育者。

他们开始将人当成牲畜,甚至比牲畜更不值钱。

止嫣终于忍无可忍,她冲进神坛,看着那些叩拜的村人,怒声道:“够了!你们要多少才肯满足?”

可村人们却理直气壮:“圣女曾承诺庇佑我们。”

“我们不过是想要更好的生活。”

“她为何要阻止我们?”

她猛地回头,看向风槐。

她希望风槐能拒绝,希望她能愤怒,希望她能抛下这些不知感恩的人。

可风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一片平静。

她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她只是接受了。

她甚至开始收养那些被贩卖、被厌弃的女孩,她庇护她们,让她们得以活下去,让她们免于被当作商品交换。

止嫣终于崩溃:“风槐!你究竟要做到什么时候?”

风槐看着她,轻声道:“……只要她们还活着。”

可村人们不高兴了。

他们开始愤怒,开始指责她:“我自己的姑娘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想卖就卖!”

“她不该干涉我们的选择!”

止嫣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憎恶,看着他们将香火焚上神坛,向上天控诉:“上天啊,圣女已背离了您的旨意!她阻止了我们的繁荣!她违逆了天道!”

他们再次祭祀,祷告,向上天哭诉自己的不公。

他们燃香,焚纸,以血为引,求神明降下真正的旨意。

可他们的神明,早已死去。

止嫣疯狂地推开人群,冲向风槐。

“风槐,走!”

她想拉住她,她想带她走,她想让她不要再庇佑这些不值得庇佑的人!

可风槐的脚步已经停在了城镇的中央。

她的仙力在一次次赐予中逐渐枯竭,她的灵魂在一次次庇佑下渐渐衰微。

她倾尽一切,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富足,却没能换来真正的善意。

她的身形渐渐透明,她的灵力已然干涸,她的灵魂开始破碎。

最终,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够了。”

临死前,风槐轻轻抬手,指尖落在止嫣的眉心,微弱的灵息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渡入她的血脉。

止嫣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息,轻柔得像风槐的目光,像她低声唤她的名字时,带着的那丝缱绻与不舍。

她的声音极轻,像风穿过荒野,温柔的叮嘱:“照顾好她们。”

止嫣怔怔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可风槐已经化作光尘,融入这片她曾庇佑的土地。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想问,风槐可曾后悔?可曾怨过这世道不公?

可她知道,风槐不会回答了。

她的神魂散尽,只留下一株枯槐,伫立在梨花镇中央。

止嫣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扣住掌心,直到血滴落在枯黄的土地上。

风槐死了,可止嫣的执念却在此时诞生。

她微微阖眼,感受着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灵息,胸口的灼痛久久未散。

她不想让风槐就这样被遗忘。

她不想让她的牺牲沦为笑话。

她不想让这些人,在她死后,依旧肆意妄为,依旧践踏她曾守护的一切。

她的手缓缓抬起,掌心落在槐树的树干上,低声道:“风槐,我会让他们记住你。”

既然温柔换不来尊重,那她便让他们学会畏惧。

……

风槐的遗魄被止嫣藏在了被大火焚尽的地宫里。

她借用“圣女”的名号,继续留在梨花坞,强迫他们信仰风槐。

她召集镇上的族老,站在神坛前,神色冷漠地开口:“从今日起,尔等为圣女立庙,日日供奉,焚香祷告,若有违逆,福脉尽断,梨花坞,将化作荒土。”

村人们惊恐万分,他们不是没见过天怒,地脉枯竭,蝗灾遍野,曾经的铁矿化作一片死寂。

他们不敢赌。

他们只能跪下,连连叩首,答应照做。

可止嫣不满足于此。

她强行征香火,将信仰之力灌注入槐树,而神迹竟然降临——

槐树生机勃勃,枝叶繁茂,原本渐枯的福脉竟奇迹般地恢复了。

人们欣喜若狂。

他们乐见其成,甚至主动加筑庙宇,供奉祭品,以求福泽绵延。

止嫣站在庙宇前,看着他们跪拜,看着他们磕头如捣蒜,看着他们奉上祭品,眸光冷漠。

可这还不够。

止嫣站在槐树下,轻轻抚过树干,低声道:“阿槐,你想庇佑的她们,还没有真正得到庇佑。”

她知道,风槐的心愿远远没有完成。

梨花坞仍旧男尊女卑。

这片土地仍旧腐朽,仍旧病态。

女子的命,仍不能算作命。

不是在意男孩吗?不是视他们如珍宝,胜过女子千百倍?

可她偏要让这群男孩,成为曾经的“她们”。

她站在神坛之上,望着跪伏的人群,神色漠然,语调平静:“圣女怜悯世人,愿庇佑梨花镇繁荣昌盛,风调雨顺。”

“但仙恩浩荡,亦需凡人供奉。”

她的声音如清冽的溪水缓缓流淌,透着无可抗拒的威严:“自今日起,每年进献十名男童,供奉圣女。”

“他们将成为‘净童’,奉神诵经,守护庙宇,终生不得离开。”

村人们脸色骤变,他们未曾想过“圣女”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们可以供奉女子,她们生来就该奉献。

可儿子是家族的根,是家业的延续,是他们的血脉希望!

他们不敢违逆风槐,却又不舍得将自己的儿子送进神庙,于是纷纷跪地哀求:“圣女大人!求风槐大人开恩!我们愿再献牲畜、银钱、供品……”

止嫣冷冷地看着他们。

“牲畜?供品?”她轻笑了一声,“当年,你们用女子的命换取安稳,为何如今却如此舍不得?”

“这样,圣女才能真正保佑你们。”

村人们恐惧不已,可他们不敢忤逆。

他们见识过止嫣的手段,见识过她如何以福脉相胁,见识过她如何冷漠地逼迫他们磕头求神。

他们不敢再反抗,只能照做。

他们选出十个孩子,送入庙中,跪在槐树下,成为风槐的侍奉者。

随着风槐神庙的香火日盛,梨花坞的信仰逐渐稳固。

梨花镇的香火愈加鼎盛,人们信仰风槐,供奉风槐,惧怕风槐。

止嫣站在槐树下,眸光幽深,望着巍峨的庙宇,望着那些被送入神庙的男童,望着那些虔诚叩拜、却依旧带着贪欲的人们。

风槐的枝叶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微不可闻的簌簌声。

风槐不再被遗忘,信仰根深蒂固,无人胆敢再质疑风槐的庇佑。

她低头看向槐树,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唇角微微扬起。

“他们只能跪着,只能敬着,只能供奉你。”她语气温柔,像是在述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阿槐,你看到了吗?”

“你终于成了真正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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