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何成仙(三)

止嫣足下青砖寸寸龟裂, 无数藤条裹着猩红雾气凌空游弋。那些百年老藤竟似千万条蓄势待发的赤蛇,翕张间将月光搅成碎片。

小葱趁着这个槐树周围没有护持的空档,赶忙翻转手腕从灵戒中抽出了一张符篆。

素色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少女两指并拢夹住鎏金符纸, 随着她指尖轻拂, 刹那间一道锋锐的灵力猛然射向槐树根部。

大地轻颤, 光芒乍现, 盘根错节的树根猛地开裂, 露出了被掩埋在树根底下的——森森白骨!

男童们的白骨自地渊浮出,每一截骨殖都被树根雕出细密孔洞,像是某种诡异的共生。

止嫣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在干什么?!”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周身猩红的灵气剧烈颤动, 在那一瞬间, 被小葱硬生生撕开了一切自欺欺人的假饰。

小葱站在她面前,眸光沉静,字字诛心, 剖开血淋淋的真相:“止嫣,你以为你改变了一切吗?”

小葱的意识沉入灵台,熟悉的幽深虚空中,微光浮动, 一道模糊的身影隐匿在黑暗里。

那个熟悉的身影半倚在虚空之中, 眉眼间透着难掩的疲惫, 原本明艳张扬的神色此刻被一抹淡淡的倦意遮掩。

她似乎察觉到了小葱的到来, 微微睁眼,目光懒散,语气漫不经心:“怎么……又想使唤我?你还真是不客气。”

她慢悠悠地撑起身子, 像是在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浑身染血、灵力濒临枯竭的人,嘴角微微一勾,轻哼了一声:“刚才才让我替你服药,这才过了多久,又想得寸进尺?”

小葱的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却依旧沉静地看着她:“你能帮我。”

南栖微微挑眉,似乎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给逗笑了。她懒懒地抬手,漫不经心地敲着自己的手腕,语气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倒是笃定。”

她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我若不帮呢?”

小葱毫不犹豫地答道:“你会帮的。”

她知道南栖虽性情桀骜,不喜被人利用,可这样一个人却愿委身做一个器灵,甚至要她代为寻找躯壳,那么她必有难言之隐。

南栖盯着她看了须臾,终究是轻嗤了一声,眉眼间掠过无奈,随即挥手,指尖浮现出一道幽蓝色的灵光,缓缓地向小葱流淌而去。

“罢了。”她嗤笑道,语气里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讽。

幽蓝色的妖光如潮水般蔓延,与小葱残存的灵力交融。

小葱睁开眼,掌心翻涌起微光,幻术如潮水般蔓延而出,将止嫣整个笼罩。

止嫣的身体僵住,猩红的灵息在她四周剧烈翻腾,她的瞳孔在这一刻却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小葱掌心翻涌的灵光。

那光晕扩散,瞬息之间,天地的色彩仿佛被剥离,虚幻的景象浮现于夜幕之下,如一面照彻真相的镜子,将她最不愿面对的一切,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

槐树周围,净童盘膝而坐,稚嫩的脸庞苍白无色,他们低垂着头,双手合十,口中诵经,声音整齐而空洞,早已成为没有魂魄的躯壳。

他们被剥夺了姓名,被抹去过往,当小葱走近时,他们甚至无法回忆自己的母亲是谁,无法说出自己来自何处。

止嫣不敢再看,想偏头躲开却发现避无可避……理智告诉她这只是幻象,可她却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却在下一刻撞入另一片光影之中——深夜的集市,黑布遮掩的棚下,一群低垂着头的女子被紧紧捆绑,她们衣衫破碎,眼神呆滞,身旁的男人们正肆无忌惮地谈论她们的价格。

“这女人生过三个女孩,不中用了,便宜些。”

“这才刚及笄,听说家里逼她吞了生子药,只为快些生个男娃。”

她们被当作牲畜一般贩卖,生育的价值成为她们唯一的标签,甚至有人被迫吞下催孕药物,只为了家族的香火不灭。

她们被随意定价砍价的样子和曾经的她毫无差别。

止嫣瞳孔微颤,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而在她的身后,庙门前,几个跪伏的妇人几乎嵌入泥土之中,微微佝偻着身子,神色麻木地向着神坛叩首。

有人低声呢喃:“求神明庇佑……求圣女保佑我的孩子平安回来……”

可她们的背影佝偻而渺小,眼中的希望早已枯竭,纵然她们日日焚香,日日祈愿,那庙宇的大门依旧紧闭,送入其中的孩子从未归来,而她们也已然衰老,垂垂老矣。

止嫣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痛得无法呼吸。

可小葱却仍未停下,掌中的灵光微微一颤,最后一幕画面缓缓浮现……

幽深的水塘漆黑如墨,波光粼粼。夜风吹过,水面轻轻晃动,露出了一双直勾勾盯着苍穹的眼睛。

止嫣怔住了。

那是一具沉塘的女子,浑身僵硬,四肢已然失去生机,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未曾闭合,死死地望着这个世界,望着将她推入水中的人,望着这个至死都未曾怜悯她的世道。

她的脸色苍白,皮肤被水泡得浮肿,乌**浮在水面上,缠绕着水草,像是死前最后的挣扎。

止嫣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颤抖着后退,疯狂地摇着头,似乎想要挣脱这场梦魇。

小葱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以为你复仇了,你为阿槐讨回了公道。”

“可你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延续着他们最初的罪恶。”

“你让男童进庙,可女人仍旧是生育的工具。”

“她们依旧被买卖,被折辱,被责骂。”

“她们生不出男童,就被羞辱、被厌弃,被逐出家门,甚至处境艰难最后吊死在房梁上。”

“你以为你让男人尝到了她们的痛苦,可女人的命运并没有改变。她们依旧是牺牲品,依旧生活在深渊之中。”

“你所做的一切,与阿槐的愿望背道而驰。”

止嫣猛地后退一步,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摇着头,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尖微微攥紧,似乎在拼命克制什么。

小葱继续道:“你以为她们得到了庇护?不,她们仍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就是你的救赎?”

霎时间,她浑身血液好似倒流。

她死死地瞪着小葱,眼中翻涌的猩红气息剧烈震颤,藤条在她的指尖疯狂地抽搐,却失去了方向。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想要怒吼,想要否认,可一切真相摆在眼前,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风呼啸,天地沉默,只有小葱的声音仍在回响,如同微光,穿透黑暗。

“止嫣,阿槐从未想让你这样。”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拂动,一抹淡淡的微光在空气中浮现,宛若坠落的星尘,轻柔地落入止嫣的眉心。

刹那间,止嫣浑身一僵,眼中的红光渐退。

——她看见了过去。

她看见了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风槐从笼车上赎下她,递给她一块温热的糖糕,淡淡地道:“吃吧,不会再饿了。”

她看见了她跟在风槐身后,走遍州县,施粥、布药、济贫、除害,她的双手沾满泥泞,却换来孩子们明亮的笑颜。

她看见了他们到了一处偏僻的村落,村人们捧着简陋的供品,跪在地上求风槐降福,而风槐只是轻声道:“你们的命运,不该依赖神明。”

她看见了风槐站在夕阳下,微风吹动她的衣袍,她轻轻抬起手,为受伤的流民疗伤,目光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活着,便是最好的恩赐。”

她甚至听见了风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止嫣,其实世间没那么多神明,若神明真能庇佑苍生,那世间何来这么多苦难?”

风槐立在槐树下,目光深邃而温和,任由风吹动她的衣襟。

“神明不是慈悲的。”她轻声道,“也不会回应所有人的愿望。”

“但凡世间也没那么糟。”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止嫣身上,嘴角微微扬起:“因为有你们。”

止嫣的心猛然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的世界曾经有光的。

她曾经也相信过光的。

可她却亲手将一切毁灭在复仇的业火之中。

画面一点点浮现,又一点点破碎,所有的一切仿佛尘埃落定,沉入风中。

止嫣怔怔地站在那里,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猩红光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楚与挣扎。

小葱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极轻:“你曾经,是跟着她行善的。”

“你曾经,也相信善念……”

她的声音如风,轻柔而坚定,拂过止嫣动荡不安的心魂。

止嫣浑身一颤,目光猩红的光晕彻底崩裂,她缓缓抬起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要将什么撕扯出来。

她的声音低哑,微微颤抖:“阿槐……”

“我错了……”

她的手无力的垂下,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昔日风槐庇佑苍生的躯体,如今却成了执念的祭坛,供奉着无数怨念与罪孽。

止嫣的身体微微发颤,眼底的痛苦化作一种决绝,她缓缓抬起手,掌心灵力翻涌,炽烈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跳跃,宛若涅槃前的焚燃。

她深深地看着那棵槐树,声音低沉而哑:“阿槐……对不起。”

她手掌猛地一扬!

“轰!”

炽烈的火焰骤然腾空,猩红的火舌如怒龙翻卷,顷刻间吞噬了整棵槐树!

烈焰呼啸,光芒映红了整个夜空,燃烧的气息翻涌而起,空气中传来沉闷的崩裂声,像是某种执念在哀嚎,又像是宿命在毁灭。

小葱站在一旁,衣袂翻飞,映着熊熊烈焰,静静地看着止嫣的背影。

止嫣跪在地上,指尖颤抖地抚过地面的尘土,眼泪无声落下,滴入燃烧的灰烬之中。

火光倒映在她的眼底,她轻轻地呢喃:“……风槐。”

“我终于……不负你了。”

夜色之下,烈焰冲天,执念焚尽,旧梦成灰。

参商耳廓微动,察觉到不远处的喧哗。

嘈杂的脚步声踏破夜的沉静,携着人群的骚动与不安,正朝着神坛汹涌而来。

他微微蹙眉,轻叹一息,深知自己若留在这儿被发现会招来麻烦,于是他拂袖。

星辉骤然收敛,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赢颉目光微敛,不发一语,白光一闪,他的神魂隐入小葱腕间的银镯,彻底敛去气息。

烈焰翻腾,火光映红夜空,槐树的残骸在焰色中崩裂,焦炭噼啪作响,残余的枝桠在火中颤抖,似是垂死的哀鸣。

小葱最先看到的是她的同伴们。

姜采薇搀扶着洛无墨,两人身上满是狼狈,脚步踉跄,却仍强撑着往前。

看到小葱讶异的神色,姜采薇同她解释:“后来这群镇民难得良知发现,调回头来救我们,也终于愿意承认那群男童不再是他们的孩子,于是一起放火烧了那群净童……咱们好交代了……”

闻商身上虽也挂彩,快步走向小葱,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襟,神色骤然一沉,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关切:“你受伤了。”

小葱轻轻摇头,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血迹掩于衣襟之下,声音淡然:“无事。”

然后小葱示意闻商去搀扶不远处昏迷的虞瑶。

闻商微微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眸光微敛,最终沉默地迈步向前抱起虞瑶。

可下一刻,镇民们的目光不再落在燃烧的槐树上,而是骤然聚焦在那道孤独跪伏的身影上——止嫣。

有人呼吸一滞,忽然愤怒地攥紧拳头,眼底燃起疯狂的怒火:“都是她害的!”

“是她在操纵这一切,是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她是妖孽!如果不是她,我们早该兴旺了!”

仇恨如燎原之火,一点便燃,瞬间席卷整个镇民的心头。

他们握紧手中的火把、锄头、柴刀,目光狂热地盯着止嫣,仿佛她才是他们所有苦难的根源。

“杀了她!”

“她该死!”

镇民们疯了,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能承载他们一切罪孽与懊悔的牺牲品。

愤怒的人群一步步逼近,他们举起手中的利刃,恨不得对白衣女子除之而后快。

就在这时,一阵不算强劲的灵息猛然席卷开来,轰然震开压迫过来的气息,小葱的身影挡在止嫣身前,此时的她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仍试图拦住人们:“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震入人心。

镇民们的动作猛地一滞,目光茫然地看着她。

小葱缓缓抬眸,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冷冽:“你们,在做什么?难道到这一步了,你们还看不到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是你们的先祖,更是你们的每一个,更是你们每一个对女子的扣上的枷项。”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柄锋利的刃,直直剖开这群人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荒唐。

“你们口口声声说她该死。”小葱眸光沉静,冷冷扫过眼前这群人,“可当年哭着跪在槐树下,献上自己的子嗣、妻女,祈求庇佑的人,是谁?”

“是谁,心甘情愿将儿子送入庙宇,只为换取富贵?”

“是谁,将女子当作牲畜,若生不出男童便被羞辱、殴打、沉塘?”

“你们要杀她?”小葱冷笑了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他们颤抖的脸,“你们有什么资格?”

“你们何时为那些死去的女子、那些消失的男童,流过一滴眼泪?”

“你们何时在将她们献祭的时候,想过她们的痛苦?”

“你们现在痛苦了、绝望了、恐惧了,所以你们要找一个人来承担你们的一切罪孽?!”

“你们还要继续苟且地活着,装作自己是无辜的?”

她的声音如刀,一字一句,剖开他们掩饰已久的麻木与自私,狠狠地逼他们去面对,去承认,去直视自己最黑暗的那一面。

镇民们的脸色苍白,手中的武器微微颤抖,他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也不敢去看止嫣。

他们在躲避,在逃避,可小葱不会给他们机会。

“现在,看看你们自己。”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一拂,一道灵光洒下,如镜面般映出每个人的倒影。

他们看到了自己扭曲的脸,看到自己狰狞的表情,看到自己举起刀剑的手,看到自己在绝望中疯狂的模样。

他们何尝不是止嫣?

他们何尝不是那个曾经高举火把,将风槐逼上绝路的人?

他们何尝不是那个亲手推着自己的妻女、儿子,走向深渊的人?

他们何尝不是那个在神坛前磕头祈愿,却从不愿意付出自己一丝代价的人?

他们才是真正的罪人!

“你们要杀她,”小葱看着他们,语气低冷,“那便先问问自己,何时才能偿还自己的罪孽?”

人群的喧嚣渐渐沉寂,恐惧与愤怒在他们眼中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

他们的手缓缓垂落,握着手中的锄头砰然掉落。有人双膝一软,颤抖着跪倒在地,眼底的杀意终于彻底崩塌,化作难以遏制的恐惧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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