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入尘世(一)

可对方像根本没把她的怒意放在心上, 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冷静得更让人火大。

赢颉微微偏头,似是忽然想到什么, 眼底闪过一丝疑色。

忽而想到什么,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类问题。他虽在九天之上呆了数万年, 知世间对男女之别有不成文的规定, 就哪怕仙族比下界开放许多, 男仙女仙之间也仍存边界感。

可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不入尘世, 又何须理会这些人情世故。

直到此刻,他看着小葱涨红的脸,感受到通感那头的人儿又羞又怒,他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在某些地方, 这样的“看淡”似乎并不能用来搪塞她的在意。

他忽然沉思了片刻, 眉目轻蹙,像是终于琢磨出点什么来。

于是,下一刻, 他莫名其妙地问出一句:“那你与参商,昔日相处无间,难道便无这份男女有别?”

他承认,他很不喜欢小葱碰到参商时那副熟稔而自然的模样。

不知为何, 想到那场面仍令他心底总是麻酥酥的, 总之并不舒服。

于是语气仍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 唯独在那“参商”二字上, 咬的重了些。

小葱一下没反应过来,怔了怔,愣愣看他:“……啊?”

她彻底被他奇怪的逻辑弄得一头雾水。

她瞪了他一眼, 高声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

她说完,咻咻地喘了两口气。

“参商星君又没看过我沐浴!”她脱口而出,自己说完也愣住了。

气氛在一瞬间,忽然变得有些诡异的沉默。

赢颉盯着她,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暗,似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满意的答案。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那原本寡淡无波的眸子,竟泛起一点若有若无的松快。

“我也不是无时不刻都在镯内窥探你,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他忽而想起什么,开口道:“不过……有一回,我确实在你沐浴时来过。”

小葱心头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你说什么?”

她盯着他,脸色唰地一下从红润涨成了绯色,瞳仁都微微震动了几下,仿佛下一刻就要炸毛。

赢颉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神色全无波澜:“那时你神识紊乱,气息极不稳。我察觉不对,才探查了一下。”

他语气里并无半分避讳或羞涩,像是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这份坦然落在小葱耳里,却像是有人当众揭开了最私密的角落。她的脑海“嗡”地一声炸开,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一回……

那晚,正是她因绮梦而心绪紊乱,意识模糊间竟在沐浴时……好像是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她几乎是一下子僵住了,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你……你……”小葱哑了嗓,连话都说不完整,心脏猛地跳得飞快。

她从未想过自己那点难以启齿的秘密,竟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了他的“眼”中。

赢颉却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只是察觉异常罢了,后来确保你无事,我便离去了,没有过多停留。”

小葱原地石化。

片刻后,赢颉抬手,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无波无澜的样子:“把镯子戴回去。若你有恙,我才能及时来到你的身边,譬如上次你在梨花镇,就是有它在,我才能及时来到助你渡化风槐。”

小葱听了,仍旧只是看着他,依旧不为所动。

“以后,未经你允许,我不会再借这镯子窥探你分毫。”他声音淡淡,却透着罕见的认真。

小葱愣了愣,她一直以为,他从来都不是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人。

包括她整个人,能得到他的相助和在意,都是因为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次他倒反常尊重起了她的意愿。

小葱忽而有种一拳头敲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事到如今,她已经如愿以偿的变强并洗刷了污名,难道他还没如愿以偿从自己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

小葱认真道:“苍术......我的生死,于你而言,真的有这么重要么?现在居然还要看顾我的安危?是因为你在我的身上还没得到你要的东西......是吗?”

赢颉静静看着她,眉眼沉敛无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言辞,偏又懒得纠正似的。

他像思索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已经得到了。”

小葱一怔。

居然……居然已经得到了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那你如今,竟还要我戴着它?”

言外之意:你已经从我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何必同我多作纠缠。

说完这话,小葱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但她还是想一讲为快。

她并非自怨自艾。

只是自踏入修行以来,她看惯了上位者们那种将底层视为无物的眼神,眼前这人,更不会是九重天的小人物。

他这样的人,怎会愿意在她这等“微不足道”的人身上多耗哪怕一息?

可是她又是期待的,期待他只是单纯的想在意她的安危,只是单纯在意她这个人而已。

赢颉却对她的拧巴玄然未觉,顾自轻描淡写地回道:“哪怕你身处天阶院,也不过初立足上层,自然危机四伏,若无助力,你未必能安然走到最后。”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小葱眉头拧的更紧。

“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无谓之物,不喜欢浪费时间么?”她顿了顿,索性把一直闷在心头已久的不快全倒了出来,“我不过是区区一个没有根基的散仙,你何必再同我多做纠缠!”

这话一出口,连小葱自己都愣了愣。

这不像她平日说话的风格。

太直白,太锋利,也太……在意了。

屋内静了静。

赢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目微敛,低头看了她一眼。

浪费?

在漫长至无尽的岁月里,他何曾对“时间”二字在意过。

哪怕此前与她缔下的那场契约,最初在他心中,也不过是枷锁亦或是圈套。

在梨花镇那一役之后,他已彻底确定,那另他无可奈何的古怪契约,并非外力人为布下的禁锢。

并非参商之局,亦非谁刻意算计。也许只是她误入星影涧的那一刻,触动了那早年设下的镇法禁锢。

原本,这种意外之物,于他这样的位置而言,应当尽早斩断。

可当通感之中,那些原本与他无关的喜怒哀乐一次次溢入他魂海,他竟……并不排斥。

“怎么能说是浪费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竟都是上扬的。

小葱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赢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拂落雪中的一枚铜钱,轻声坠入心湖。“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般看轻你自己?”

他语气比往常沉了些,不再是那种习惯性的清冷克制,而是透出一种近乎压抑的情绪。

“仙族将妖物贱视如草芥,你明知触怒仙权意味着何等代价,仍不曾迟疑,亲手破局,救下青玄洞府的众妖。”

“你还在诸仙视而不见之时,逆流而行,救下整个梨花镇。”

“而在终试幻境,你亦是第一个察觉诡异之人。你唤醒他人,集众志而破局,更敢在众目睽睽下,于帝座之下直言质疑……为自己洗去污名。”

他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像是透过她单薄的身形,看到她灵魂里最深的东西,语气忽而一顿,低声道:“你现在站在这里,不依附旁人,不贪图权势。一步步走到今日,全是你自己争来的。”

“这九重天仙者千千万万,念力纷杂如云烟,能有此者,又有几人?”

他声音极轻,却似一句落子,将她原本筑起的那点壁垒瞬间击穿。

小葱却怔怔站着,心头泛起的涟漪却久久无法平复。

从未有过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浮现。

她曾以为苍术同那些高位者一样,哪怕助她,也只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算计与交换。她甚至以为,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能用则用,用尽便弃。

可如今,他却一字一句,替她细数过往所有她自己都未曾在意的挣扎与抗争。

她不善言辞,也从未觉得这些该被谁看见。救妖、护凡、破局、逆命……她只是顺着心意走过来罢了。可他竟——全都知晓。

那一刻,小葱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原来她一次次被轻视、被排挤、被讥笑乃至被利用的路途中,竟真的有人,哪怕不曾说破,也始终在看着她。

他未曾轻贱她的努力,未曾嗤笑她的拙力,甚至从头到尾,都在以旁人未曾有过的眼光看待她。

赢颉的认可令小葱有些不知所措。

她攥紧了袖角,半晌才偏过头,眼睫垂落,像是躲避般低声道:“……你说得倒好听,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哄我戴上这镯子。”

话音刚落,就在这时——

“咚、咚。”

门外突如其来的叩门声,瞬间打断了这屋内诡异而微妙的气息。

小葱一惊,猛然回神,猛地看向仍站在屋中的苍术。

他神色依旧淡漠,丝毫不觉异样,反倒是她自己心头一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慌乱。

“快进去!”她压低声音,连忙催促,手忙脚乱将银镯戴了起来。

赢颉微微挑眉,见她戴回了琼光环,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门外的敲门声却已催得更急。

“掌舍师姐来查房了,快点!”小葱低声急急道,甚至都顾不得再多说,直接将他连人带影“请”了进去。

银镯光华一敛,赢颉消失在原地的瞬间,他随手撤去屏障,屋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才骤然散去。

小葱迅速整理了下衣襟,深吸了一口气,才快步走到门边打开。

虞瑶与一位穿着天阶院弟子服饰的女仙立在外头,正是掌舍师姐。

“你倒是沉得住气。”虞瑶打量了她一眼,唇角微挑,“我搬了半个时辰东西,你竟一点动静没听见?”

小葱怔了怔,随即忙讪笑掩饰:“啊……我方才在打坐,没注意。”

虞瑶见她神色无异,也就没多想,抱臂道:“你运气太不好了,寝舍分的偏,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西宛,我思来想去还是要过来陪你……先前特意递了呈文,今日才批下来。如今我已搬至你隔壁,以后便是邻舍了,以后凡事你也好有个搭子。”

“你当真是为了我?”

“说到底你还是想方便同我精进那双人音杀技吧……”小葱说着语气自然,已将方才的慌乱压下,说完她还玩笑似的觑了虞瑶一眼。

“说什么呢?能不能把别人往好处想?”虞瑶淡淡地说着,忽然瞥了眼小葱身后的屋子,“不过你这里倒是清静得很,我敲了几次才见你开门,怕不是睡着了吧?”

“谁大白天的睡觉啊。”小葱干笑,转而将话题引到一旁。

掌舍师姐见她们闲谈,便开口道:“诸事尚浅,你们新入天阶院,院里的规矩你们该是要知道的。稍后巳初时分,是院里的新晋弟子觐仪,由各殿长老主持,包括院里的各位首席你们也要见过,可不要迟了。”

虞瑶闻言挑眉,似觉无趣:“又是那老一套……我们不会迟到的。”

小葱也连忙应下:“多谢师姐,我会准时前往。”

见师姐走了,虞瑶便拉扯着小葱说想在院里逛逛。

虞瑶难得热情,小葱这就没推辞。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小葱觉得那银镯贴在肌肤上时,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几分。

……

幽微仙光弥散,玉台如镜,夜无星月,唯有九重天之巅自有清辉不散。

白泽安然卧在玉阶下,正懒洋洋啃着仙果,耳尖却警觉地一动。

“你回来了?”

赢颉自虚空而出,神力已敛,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无欲。他袖袍一拂,落于玉阶上,眸色淡淡,似连天地风雷都难入他眼。

白泽打量他一番,眼尾一挑,语气带点揣测:“那葱灵又出事了?上回你急得直接破空而去,以神明真身亲临第二重天——可不像你那副不沾因果的样子。”

赢颉闻言,却未立刻答,良久才似笑非笑:“无妨,她还活着。”

“……你啊,”白泽叹气,站起身来,踱步走近,声音带着点打趣,“当初日日嫌她麻烦,如今倒好,不管什么小事都要亲力亲为。你真打算一直受那契约牵制?你可不像会受束缚的人。”

赢颉闻言,抬眸看他一眼,神情平静得几乎无波无澜:“我查了许久,翻遍云藏典籍,未见相似的案例。而且这契约之形,契约之法,都没有指向。”

白泽闻言道:“难道连你都推演不出它是什么?”

赢颉轻轻抬眸:“或许……方向错了。好在契约不是参商之局,既然不是人为,那便是意外。”

白泽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契约……不是有人刻意下的局?”

“嗯。”赢颉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边灵玉,嗓音低缓,“梨花镇一役之后,我已查明,那契,多半是星影涧阵法残痕触发的意外。”

白泽顿时诧异了:“那你——”

“既是意外,便无急于斩断的必要。”赢颉轻飘飘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件极无关紧要的事,但语气中那一抹似有若无的转圜,却让白泽察觉出了不同寻常。

赢颉却不再正面回答,只是看着九重天外无边天幕,淡声而道:“仙族局势日趋混乱,有人手藏得太深,搅动凡人执念,激发仙妖之争……我若是再坐视不理,仙族会赴神族后尘,三界必然失衡。但她却恰好行至此处,正可借之。”

白泽顿时懂了,忍不住咋舌:“你倒打得一手好算盘。既能借她通感之力稳固噬魂咒,又能以她涉世之姿,窥探三界之局。简直……一举两得。”

赢颉闻言,并未否认。

他阖上眼,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而且……她那七情。”

他声音极轻,却极郑重。

“她的悲欢、怒意、执拗……种种常人之情,于我,竟比星辰之力更为有用。”

白泽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它知自家主上昔年清心绝欲、冷漠无情,便是天灾毁世在前也能袖手旁观,可如今,竟会如此郑重地说出“七情”二字。

赢颉没再多言,只淡淡道:“如此,这契约不必急着解,徐徐图之,未尝不是好事。”

白泽看着他,眼中满是狐疑,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你这是把那葱灵也一并收作你的棋了?”

说这话时,白泽却自己先怔了怔。

记得不过百年前——在赢颉已被噬魂咒缠得生不如死时。

那时他便知神脉将折,神域渐空,纵有千载神位,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所以……它曾私下尝试过最险的一步。

借凡身塑肉心。

它替他安排一场轮回,拟一具肉身。欲以凡躯历爱恨贪嗔,七情六欲,圆满一世,好替这位连肉心都没有的神,补全那空空如盏的胸膛。

可惜,终究失败了。

那一世的身躯——连带着那一线本欲成真的情感尽数在劫火中灰飞烟灭。

白泽那时便知,这位主上,恐怕再无补心之机。

哪知如今,世事翻覆,那葱灵竟在无意中同他结下了这般契约。

白泽思及此,望着那道安静立于灵玉尘雾中的身影,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荒谬之感。

他,明明就是天律本身,是九重天最冷静最不可撼动的执法者。

可现在……连他都不得不承认,那葱灵的存在,正令这盘本该毫无波澜的棋局,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点变数。

赢颉没有应声,只是垂眸,指腹轻轻一碾,将手中灵玉碾作飞尘。

玉尘飘散而落,静静融入阶下青土。

那所落之处,来年必将五谷丰登。

赢颉却连看都未多看一眼,只是抬步离去,衣袂掠风,干脆利落。

白泽望着他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许久,才幽幽吐出一句:“唉……哪怕你就是规则,也终究避不过这世间唯一不讲规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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