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旧梦 (四)

云怀忱垂眸, 心口一烫。沉默片刻,终是将那最后一点药送进她口中。

最后一口药下肚,庄杳小小地“呃”了一声, 她瘪着嘴靠回枕上, 小脸耷拉着, 眉心微蹙, 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云怀忱看着她这样, 指尖轻轻在桌旁油纸上捻了捻, 终于抽出一颗饴糖,剥了糖纸,低头递了过去。

糖色泛光,温甜清透,在日光下像快化开的琥珀。

可云怀忱怎么都没想到云杳会直接用嘴来接。

刚喝了汤药的小嘴上还水润着, 她轻轻含住。可因为力道没掌握好, 舌头在探糖时不小心擦过了他的指腹。

一点湿润轻软的触感,悄然落在皮肤上。

云怀忱身子一僵,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指尖下意识收了收, 那颗糖却已被她乖顺地衔住,他赶紧抽回手,温热的呼吸却早已打在他指节上,一点一点往掌心渗。

她唇间含着糖, 声音软软的:“……好甜。”

……

修养几日, 庄杳的气色终于恢复了些, 便准备带她启程, 返回岱渊宗。

灵川城地处山隅,岱渊宗去路遥远,回宗需翻越一段无主密林。

晨雾初散, 山路沉静。他们一前一后行至林间,鸟啼忽止。

树梢上风声骤紧,片叶未飘,反而带来一种诡异之感。

下一瞬,灌木深处传来几声低吼,林中光影一晃,十几只通体黝黑的妖兽猛地窜出,黄目森森,獠牙毕露,竟是伏于山中的狼妖族群。

为首那只狼妖身形魁梧,眼底血丝纵横,怒目而视。

庄杳指尖微紧,身侧的云怀忱却已当机立断。

“退后。”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一震。

言落剑出,寒光卷风。云怀忱拔剑之势极快,几乎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袖袍翻动间已将身前两头狼妖斩断咽喉。

其余妖物骤然发狂,朝二人猛扑而来。

云怀忱却步伐未乱,轻松招架。他一人挡在庄杳身前,剑气如虹,疾斩快决,每一招都精准克敌,毫无慌乱。

庄杳站在他身后,听着剑刃破风,嗅着妖族的血气渐浓,蹙了蹙眉。

这一刻,她怔怔地想:

不愧是凡修百年难遇的飞升种子。

竟真能以一敌十,护她不沾一尘。

招式又稳又狠,连喘息都不带重的,几步间便已斩断三狼之喉,剩下的几只也被压得不敢近身。

她忽然意识到,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战局上。

因为他知道他能一人敌众,所以根本不需要分心。

这可不行。

“昭止哥小心!”

耳廓微动,她忽然扬声,语气惊慌,似是见那为首狼妖自侧翼掠来,便猛地扑上前,欲为他挡下。

“杳杳!”就在她踏出一步的瞬间,云怀忱已反身而至,一把将她推开!

“退下!”

他声音一喝,狼妖尚未近身,剑已横起,剑光破风,直接将那妖逼退。数道剑气同时震出,落地之时,妖群已然溃散奔逃,草木折断,血迹斑斑。

庄杳跌坐在地,裙摆沾了一层灰。

云怀忱收剑归鞘,一步步走来,压下的脸色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他站定,目光扫过庄杳的膝盖,果然见她裙摆下染了点泥色。可他并没立刻关心,只皱着眉,态度不善:“你不要命了吗?”

庄杳还没缓过气,闻言一怔,下意识仰头看他。

“你连剑都拿不动,冲出来是想送死吗?”他声音不高,却少见的冷了脸。

庄杳眼眶瞬间红了,咬着唇瓣,小声却倔强地回道:“那我就不能护你一下吗?”

云怀忱垂眸盯她:“你还不若照顾好自己,我该谢你。但你如今不过是添乱。”

他语气凶得毫不留情,眸中甚至带上了点凌厉,“你若出事,我该如何同你哥交代?”

这话像一根刺,直直扎在她心口。

庄杳喘着气,气得发抖:“我不冲上来,你死了怎么办?你也是我哥哥留给我的人,我也得护着你。”

“……”云怀忱眸色一暗,握剑的手紧了紧。

庄杳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气得说不出话来,声音哑着带哭:“他们都死了,还交代什么?我爹我娘,我哥,全都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抹泪,声音哭得发颤却不肯示弱:“你不用同谁交代,最多……最多我下去找他们就是了!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让我独留着干嘛?”

风里有松针碎屑刮过,夜色沉沉。

云怀忱站在原地,指尖微紧,眉头深锁,却一句话也没接。

她这副哭成这样却还嘴硬的模样,竟让他心里泛起一种深深的烦躁与……无法言明的慌乱。

她抽噎着,声音也哑了,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像是再也绷不住地裂了口,偏又不肯伏低声讨安慰。

云怀忱却始终没有靠近,只静静站着,看着她泪流满面。

风越吹越冷,他终于递给她一方帕子:“哭够了,就擦干了眼泪自己走。”

庄杳一噎,接过帕子,另一只手紧紧拽住了自己衣摆的边缘。

刚病好不久,她哭的都有些泄力了。

就这?

可他若真不在意,方才又何必那么紧张地唤她“杳杳”?

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呼吸都乱了几分,怔怔望着他决然背影,一步步走远。

直到那一抹墨青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交错的远山里,庄杳才缓慢地抹去眼泪,低低笑了一声。

是冷笑。

——她以前没少用这种办法拿捏一个凡修。

她生的这幅模样,再怎么样软语讨好几句,也能让不少修士直接丢盔弃甲。毕竟那些凡修再怎么冷硬,到底还是男人。

仅凭这些,就换来一个承诺,有时甚至能换来他们的命。

可这云怀忱,偏生像不吃这套。

他虽然心软,但心软也带着克制。他会护她,却从不把温情当筹码放出来,更不会因为她哭几声就乱了阵脚。

他甚至会凶她。

他刚才是真的气了,不是假装的那种。

庄杳心里忽然有点烦。

烦他不近人情,也烦他这副难以掌控的模样。

原本她最擅长的,是做一条看似温顺的小蛇,等人大意靠近后,再轻轻一口咬住要害。

可偏偏这一次,她咬不动。

于是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一点点未干的泪痕,缓了口气。

“不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真正的猎手,会以羔羊之姿诱敌。”

走出十几步后,云怀忱才忽然想起什么,脚下一顿。

回头时,晨雾初散,身后的小道静悄悄的,庄杳却仍站在原地,微仰着头,像是在分辨哪一边才是他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睛不好,这事他是知道的。

先前吵得急,他一时竟给忘了。

云怀忱眉心蹙了下,终究还是转了回来。

庄杳在心底默数三个数——

“三。”

“二。”

“一。”

果不其然,一只温热的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走吧,”那人语气平静,“我背你。”

她怔了一瞬,似没料到他会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收尾先前那番严厉斥责。

庄杳眼睫轻颤,唇角似笑非笑,低低应了声:“好。”

她将手覆上他的手,指尖轻触之间,心头一丝微妙的悸动悄然泛起。

“我就知道昭止哥哥不会丢下杳杳。”她没说的很大声,声音只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细细的鼻音,落入风里无声无息。

他蹲下身,她慢慢趴上去,他没有应声,一如他向来克制不露的情绪。

庄杳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肩头那层浅灰布料,动作很轻,呼吸也很轻。

一路沉默。

少女身上的温度却悄然传来,顺着云怀忱的脊背一点点渗进骨血里——温温软软的,像春日初绽的水意,随时可能滑落的一滴露珠,叫人下意识屏息。

直到有那么一瞬,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贴近了他耳侧——温热、湿润、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蓄意。像风,不重,却偏偏吹得人心口一紧。

云怀忱的步子忽然顿了半分。

但并不明显,似乎只是山路崎岖,需重新踏稳脚下。

可他自己知道,拢着她小腿的手,在那一刻,不自觉地松了又握。

那份温热的触感仍贴在他肩背之间,柔软、贴近,令人分神。

他喉结一动,像是有什么卡在气口,一瞬滚过。

下一刻,他抿紧了唇,收敛所有情绪,背脊拉得更直了些,步伐不再缓慢,反倒带了点急促。

风从鬓边吹过,他耳尖悄悄泛起一层不合时宜的热。

……

回到岱渊宗时,山门初开,天光斜照,落在白玉石阶上,如薄雪初融。

云怀忱背着庄杳一步步踏入正脉主峰,到了这庄杳主动下来自己走。

他们方才入宗,山间灵鹤便高声鸣了一记,惊起风中落叶。顷刻之间,整座岱渊宗便都传开了:庄岙村被妖物毁了,云怀忱带了庄林簌的小妹回来。

且那小妹,玉雪可人长得极为好看。

得了消息,诸峰掌事长老及掌门已在坤前殿等候。

掌门云巍辰端坐上首,面色沉稳,须发如霜,殿中众长老列于两侧,俱神色肃然。

殿门开启,云怀忱一袭白衣踏入殿中,行至殿中,他拱手肃声道:“弟子云怀忱,参见师傅。”

云巍辰抬眸看他,目中沉如古井,似在一瞬之间,将他这一路的起落都打量了个通透。

“说吧。”他声音平稳,“你此次赴庄岙村,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云怀忱抬首,目光肃然:“彼时弟子抵达庄岙,村子已为妖焰焚毁,尸骨遍地,村人几无生还,唯余焦土之气未尽,灵魂残识亦寥。”

云巍辰眉头微凝:“可是妖族所为?”

“初步推测,应是……那火烧的诡异,定然是妖火。”

云怀忱继续道:“弟子在村中残垣处,察觉微弱妖息,拔剑循迹,竟在一处倾塌茅舍的破柜里,发现一幸存者,是个女子自称庄杳。”

“她衣衫褴褛,目不能视,气息平庸,全无修为,当是凡人。问询得知,她是在妖祸当夜自行藏匿至今,靠半罐积水苟延,勉强活了下来。”

云巍辰目光微变,抬指轻叩桌案:“庄杳……她与庄林簌,可有亲缘?”

“是他胞妹。”云怀忱斩钉截铁道。

殿中一众长老神色变幻,低声议论。

云巍辰却并不意外,只道:“庄林簌之死,已有月余。其血书虽未言细节,然语气诀别,唯嘱宗门照拂双亲与稚妹。宗门收信后便派人送至天极峰督办……却未得回报。”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紧。

几位长老相视一眼,神色微沉。

“若是当时便派遣弟子看护,这好好的庄岙村,也不会落得这般残地……”其中一位长老冷哼一声,低声道:“天极峰办事,倒是一如既往地‘迅疾果断’。”

“我们……是失察了。”天极峰的掌事紫云长老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捻了捻胡须,看似歉意的躬了躬身。

云怀忱微一顿,低声答:“弟子在庄岙村未寻得庄师兄遗骸,当是早于村变前遇袭身亡。血书或为伏击当夜所写,火劫之后,再无音讯。”

“庄林簌身死前尚能托孤一纸;岱渊宗肩负正道,若连一纸之托都做不到……也实在不应该。”云怀忱说到此处,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锋,“那弟子,愿亲查此事,替庄师兄讨还真相,也护庄杳性命无虞。”

云巍辰望着他,良久未语。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你是我亲自从凡世挑出来的孩子,更收你作徒亲自栽培,如今你修行稳固,道心已凝。此事若因你涉入太深,反惹心魔,那便是得不偿失。”

云怀忱道:“弟子知此因果不浅,可道途既求无愧,便难弃前缘。”云怀忱躬身,“若道心不稳未堪其境,是弟子学艺未精,非师门之错。”

见对方坚持,云巍辰向来知道云怀忱是个懂分寸的,遂不再坚持。

他注视着云怀忱几息,目中难得浮起一丝迟疑,却最终轻叹一声:“去吧。你既上心此事,自可查下去。但我也劝你,莫把这仇恨看得太重。”

“不过这庄杳……你可要细细观察。凡村被妖物所灭,她却能独活,其间若无古怪,你信么?”

云怀忱目光一动,却未应声,只拱手再拜:“弟子谨记。”

云巍辰一挥衣袖,淡淡道:“将她叫进来吧。”

而当庄杳缓步走入,几位长老皆目光微动。

殿门轻启,光线自外映入,一道纤影缓步踏入。香火氤氲,九峰图卷倒悬于壁。

庄杳走得极慢,素布裙摆随着脚步微拂。怯生生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她进来的时候。檐角风铃静垂,连轻风拂过也未带起一丝响动。

云怀忱站在一侧,自她入殿那刻起,目光便凝在她身上。

庄杳站定时,恰好距他三步。

她未行礼。

他亦未示意。

云巍辰依旧泰然自若,目光落在庄杳身上,打量了良久,才缓缓道:“安置在清风斋罢。”

“她既非宗门弟子,暂居外门也合规矩。”云巍辰语气温和,“清风斋近山门,往来也方便。”

可他话音才落,云怀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宿在清风斋的弟子多是些没拜认各峰的,除了外门弟子,里面更有不少杂役弟子宿在此处,那些杂役平日里行径如何,他心知肚明。嬉闹轻佻、闲言碎语者大有人在,纵然管教再严,也难杜绝暗中不轨之举。

更何况庄杳生得漂亮,偏生又不可视物,那些轻佻的弟子难说不会冒犯她。

她本就没了父母兄弟,难道还要日日忍受那些目光和闲语?

他一想到这个画面,心头莫名一窒。沉默须臾,低声开口:“清风斋来往嘈杂,她不可视物,伤未全愈,住那儿怕是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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