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旧梦 (十)

其余弟子不敢多听, 纷纷自觉“避开”。

只因云怀忱一向寡言持重,自入岱渊宗起便是同辈中的翘楚,少年老成, 行止有度, 旁人敬他、畏他, 鲜有人敢轻言戏言。

唯有南风烁与他一起长大, 这般彼此熟稔, 才敢三句不离“娇娇”, 调笑打趣,屡试不爽。

云怀忱眉心轻皱,没接他调侃,语气反倒平静:“她眼盲无依,修为又浅, 终究还是受我们修行之人所累。”

“你只是她眼下的依仗, 终究不是她的天。”南风烁笑笑,“要是你真飞升了,给她托付个人也好……比如——我?”

他语气一本正经, “我怎么说也风流倜傥,虽不及你那般朗月清风,但我好歹知冷热、懂怜香惜玉,也绝不会叫她吃亏。”

云怀忱斜睨他一眼, 冷冷吐出三个字:“想屁吃。”

南风烁捂胸作痛, “哎呦, 师兄你这语气, 嫉妒了?”

“不然你想托付给谁?”他眼珠一转,想到平时形影不离的几人,“该不会是……贺筱吧?那家伙整日脸比你还臭, 和你一样板着一张死人脸,你可别害那小姑娘。”

“不可能。”云怀忱没接话,只道:“她眼前还没看清人,便有人在她耳边念东道西的。”

“哈。”南风烁笑出了声,“你是担心她受骗,还是怕她心里装别人?”

云怀忱“嗤”了声。

想到将来那姑娘会站在旁人身侧,唤别人“哥哥”,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若那人还是自己身边的熟人,更是憋得慌,像心头堵了一块石头,动辄想发火,偏又找不到缘由。

半晌,想到贺筱所在负责内务和修医的曲云峰,他只道:“下月入冬,风寒露重,让给曲云峰的她送件狐裘。”

“哟,还备上冬衣了。”南风烁叹道,“你这兄长,怕是要做到头了。”

云怀忱沉声:“若我真能替庄师兄照她一生,倒也不负那句‘兄长’。”

南风烁斜眼瞧他,忽地笑道:“云昭止,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心里那点火,烧到哪了,你真当我看不出?”

云怀忱神色微动,终是转身而去,只留一句话淡淡飘来:“你再胡说一句,等落了雪,我就请你去练功院帮后山除雪。”

可此时的云怀忱却并不知晓,就这让南风烁带话送衣一事出了意外……确实有人是去送了,衣也确实是送到了——只是,送的人并非曲云峰的内务弟子,送来的也压根不是那件雪地白裘。

事出极巧。

那裘子原是曲云峰近日才得的新货,雪狐真毛裁制,柔滑细腻,内里以火云蚕丝为衬,穿在身上自带恒温灵力,不染尘寒,是岱渊宗内诸峰女修之间都颇为眼热的珍物。

正因如此,其归属问题便令曲云峰的内务弟子们颇为头疼,任是给谁都难做交代。

直到南风烁过来带话讨要,曲云峰内务处顿时松了口气。

“那好事啊!”掌事弟子拍着桌子笑出声来:“既然云师弟要,我们自然不会耽搁。来人!快快给松筠院送去!”

一个是掌门亲收的嫡传弟子,一个是大师兄的遗妹,掌门亲口嘱咐过要照拂,此番裘子送去松筠院,最合礼法不过,既显恩义,又顺势解难,可谓一举数得。

弟子们忙应了声,心中俱是庆幸——这等烫手的宝贝,终于有了着落。

偏巧南风烁这一趟,撞上了何文萧。

她正站在曲云峰的外廊下,准备与内务弟子讨要那件新裁的雪狐裘。这狐裘她早早便看中了,原本想着再拖几日便可带回,不想曲云峰那头竟迟迟不肯松口。

正不快间,她就得见南风烁信步而来,懒洋洋地甩出一句:“那狐裘别留着吃灰,你们的云师弟说要送自己院里去给那位姑娘穿。”

“什么?”她怔住了。

狐裘的事,她原以为不过是峰间分物,不曾当回事。

可“松筠院”这三个字一落下,她心底却骤然掠过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她扯住正屁颠颠往松筠院去送衣服的弟子,眉梢一挑,语气却仍维持着轻松:“我记得松筠院那是云师兄的居所吧?怎么,近来竟住了姑娘进去?”

一旁弟子闻言,犹豫片刻,才小声开口:“师妹你这些时日闭关,许是未曾听闻,那位姑娘是凌晖峰庄林簌的亲妹,前些日子身子不稳,暂居松筠院静养。”

“庄师兄的亲妹?”何文萧笑了笑,声音不轻不重,“原来如此。”

“孤女啊……怪不得叫云师兄这么照顾……”似是随口打趣,眼角却隐着试探。那语气轻得似风,若不细听,竟听不出那点酸意。

她打小仰慕云怀忱,更和她的长老父亲称非他不嫁,可人家云怀忱到底不是池中之物,压根不把她的喜欢当回事。

于是这一阵子她刻意与世事隔绝,连关于云怀忱的只言片语都不叫身边人提起,免得扰了她修行。

她早该认命。

云怀忱那样的人,心如寒玉,迟早是要飞升的,岂是凡情俗念能染。

何况他冷性疏礼,待谁都不亲近。既然他不会娶自己,那也绝不会娶旁人。左右自己得不到,别人也别想与之相配就是。

可如今,竟有人教他如此上心。

一种说不清的不快,在心底悄然浮起。

她没再多问,只对那弟子微微一笑:“狐裘我来送吧。”

都知何文萧是丹极峰长老亲女,是掌上明珠般的存在。曲云峰弟子不疑有他,自是拱手将衣裳交出。

随后,她回了趟自己的寝殿。可那件雪狐裘一到她手中,便被她顺手收了起来。

她回头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件去岁穿旧的“冬衣”——颜色艳俗,布料倒也不算差,只是衬得肤色暗沉,与那原本雪狐白裘全然不能相比。

……

何文萧去了松筠院。

暮色将至,薄霜未落,尚有一缕夕光洒在廊前。她脚步轻缓,手中捧着那件裘子,神情一派端庄温和。

彼时庄杳正窝在院中那张竹制摇椅里小憩,膝上盖着一层薄毯。时近深秋,晨晚已寒,她也愈发贪睡了些。

少女在樟树下打盹,呼吸绵长,脸颊因日光微微泛红,发丝松散通身给人种人畜无害之感……她忽而眉梢微动,从浅眠中惊醒。

脚步声临近,虽刻意放缓,却仍带着一种不属于云怀忱的节奏感。她鼻翼微张,片刻后便敏锐察觉到来人的气息——那不是他。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茫然地扫过虚空:“是谁?”

何文萧打量摇椅上的庄杳,不由攥紧了手里的裘子。

她今日特意妆容得体,换了件月白襦裙,看似随意却尽显修饰,只为不想输那孤女分毫。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个走运的孤女……

可如今得见,怎会竟长着这般模样?

是那种毫不费力就能引人目光的美,天生丽质的那种,偏又带了点脆弱的病气,像是雪地里生出的红梅,叫人一眼便移不开。

她不由攥紧了怀中裘子。

难怪。

难怪他会为她讨衣、起居安排、日日亲授。

何文萧压下翻涌的情绪,换上一副温和笑意,轻声道:“我是天极峰弟子,奉命为庄姑娘送冬衣。”

“云师兄的吩咐,我怎敢怠慢?”话说得得体,声音柔软,而“云师兄”三字却刻意咬得极轻极慢,仿佛要一字字嵌入庄杳耳中。

庄杳听出她话中别意,眉眼却未动,只慢吞吞地将毯子拉了拉,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困意:“麻烦了,你放在石几上就好。”

何文萧走上前,将衣物搁下,又补了一句:“天气渐凉,姑娘身子弱,还是少在院子里坐着的好。”

声音仍温软,语气体贴,好似真是贴心关怀。

她退半步,微笑道:“姑娘摸摸,这裘子可是难得的好料子。”

庄杳指尖拂过那布料,柔软厚实,的确保暖。她嘴角却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确实……挺软和的。”

可她鼻中早嗅出,那衣上混杂着脂粉香、衣囊味,还有一点别人衣物常年沾染的味道,掩饰得再好,也藏不住那份不属于新物的陈旧。

她语声轻缓道:“我不想要,你带回去吧。”

何文萧一怔,脸上笑意微顿,旋即轻笑出声:“怎么会不想要呢?难道……是觉得自己不配?”

庄杳却似未察觉,低声道:“有味道。”

何文萧眉头微皱:“什么?”

“有臭味。”

她面上终是露出些许惊讶,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悦:“妹妹说笑了,这可是新衣,怎会有味?是什么味道?”

庄杳慢悠悠收回手指,神情恬淡如常:“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都很臭。”

何文萧的脸色终于微变,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眼中泛起一丝难以置信——明明是个盲女,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风过檐下,卷起披帛微微一动。

而庄杳却像是什么都未察觉到般,侧了身,朝着庭中一处空椅摸索过去,嗓音轻缓:“若是你的云师兄有心,烦请回去说一声,我不冷,不必劳烦。”

何文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已然淡去。她定定望着庄杳那双空茫的眼,心底却泛起疑窦。

这女子……真的看不见?

可她方才分明一语道破衣裳的气息,还分得出她的脚步、语调、气场,甚至轻易识破裘子旧意。

她不信。

她转眸望向院中那一架青石风铃,心念一动,忽然悄无声息地向前迈了两步,伸出一只手,似欲作出什么试探。

就在她即将触及庄杳肩侧时——

那盲女竟骤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迅疾,反应灵敏。

何文萧猛地一僵,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抽手,可对方那力道竟不轻不重,恰恰好制住她挣脱的意图,仿佛早料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庄杳仍是坐着,脸上神情未变,唇角微勾,嗓音温温软软的,听不出喜怒:“原来天极峰的女弟子,都喜欢这般伸手去碰别人?”

她语调轻柔,像是仍在闲聊,落在何文萧耳中却有些渗人。

何文萧面色倏然变了,强自镇定道:“我只是见你身子虚弱,想扶你一下,怕你跌着……”

“哦?”庄杳轻轻一笑,松开她手的力道却未减分毫,“那你这扶法可真别致,直往我脸上伸。”

“……”

何文萧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此刻无比确定,眼前这人绝非寻常盲女,那双“看不见”的眼里,藏着的分明是冷静、清醒,甚至……一丝愉悦的讥嘲。

她竟被耍了。

庄杳缓缓松开她的手:“走路小心点,别再不长眼,小心跌大跤。”

语毕,她像是真的累了,慢悠悠靠回椅背,重新盖好膝上毯子,不再理她。

何文萧面色难堪,手指微微颤着。

她从未在岱渊宗吃过这样的瘪。

可最叫她难受的,不是庄杳的反制,而是那种仿佛被人看穿、却无从还击的窘迫。

她咬了咬唇,拂袖转身,衣角卷起一阵薄风。

待那脚步声走远了,庄杳把头闷到小毯子里,感慨自己来之不易的好眠,随后嘟囔了句:“有病……”

……

想来不是巧合。

这几日庄杳不像表面那么柔弱的传言,就这样在岱渊宗传开了。

起初不过是几个杂役在私下议论,说她因体弱每日清晨随云师兄修行强身健体,但其实根本不用修,只因她本就体格强健力大无比,手无缚鸡之力啥的都是装的。

说得最离谱的是,传言后厨的杂役曾亲眼瞧见,她一顿吃下了五大碗白米饭、两碟酱肘子、一盅腌笃鲜。就这还不够,那小姑娘还得再添个青菜炒蛋才算罢休。

更有守夜弟子打赌时信誓旦旦地说,那日泉井干涸,是她一个人扛着两桶水从山下一路提上来的,面不红气不喘。

有人附和道,她平时喝水就不是用杯子,是用大海碗,一口能灌一斤灵泉,牛都得让三分。

而且此女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实际很会用那种装柔弱惹人怜的手法,把人哄的团团转。又说那小姑娘虽瞧不见,却从不跌跌撞撞,院中来去自如,步步生莲。

诸如此类云云,总之越传越邪乎。

再后来,便有了人试着“验证”这些传言。

酉时将至,天光正沉,山风里已有些入秋的凉意。

庄杳方才在供膳房用完晚膳,手中提着净食盒,一手沿着青石墙缓缓前行。她披了件月白的素衫,裙摆曳地,步履轻微,像是风中一枝安静的木芙蓉。

恰在转角,迎面走来两道身影——一位着曲云峰玄裳,身姿挺拔、神情冷淡的弟子,正是贺筱;而另一位正与他说笑,语气吊儿郎当的蓝衣弟子,是南风烁。

三人本无交集,彼此错身而过便是。

可就在那一瞬,南风烁忽然一个趔趄,不知被谁绊了脚,身子猛地朝庄杳撞来。

他身形高大,又是惯于用剑之人,一时不察,力道不轻,直撞得路边晾晒的竹架“哗啦”作响,眼看那架子就要倒下,带着半边湿衣重重砸来。

庄杳脚步一顿。

不大不小的动静,即刻引起了她的警觉。

是头顶将倾的物什,是风里裹着衣布湿气的味道。

最近有些倒霉。

——这被砸到脑袋肯定要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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