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分家

田义明这次去府城考试, 特意看了榜才回来。虽说是最后一名,但也是考中了啊。

没想到推开家门,对上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田德山问:“小三, 你真的考中了?”

田义明愣愣点头,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他应该是中了。

苗丽开口:“正好,快去给娘说说。”

田义景更是直接动手,将人拉进屋子:“娘,你听见了吧?小三考中了!”

田义和一拍弟弟后背,给人拍了一趔趄, 说:“快给娘讲讲。”

于是田义明一身赶路的尘土还未洗去, 便将茶杯当作惊堂木,讲了一出‘田义明智中秀才郎’的故事。

哄得王桂香喜笑颜开, 也不再想屋子的事儿,拉着儿子听他讲府城的见闻。

林晨凑在门口偷看一眼, 见王桂香恢复了精神, 他放心不少, 撸着袖子打算做顿好吃的。

这天晚上,林晨翻出了不少帕子, 都是带着绣花纹样的, 连着田义景那件猛虎下山图的衣裳都铺在炕上。

田义景问:“晨哥儿, 你这是?”

林晨仔细叠好帕子, 说:“今年一年没什么收入, 还花了不少, 娘也为这个心疼, 我打算去绣庄看看能不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林海德不愿意他出门卖绣品, 觉得不体面;田家过得好,也不需要他挣钱。

还是今天田义明说起有一同应试的学子问他衣裳哪里买的,就是那件林晨补过的衣裳。

林晨才想起来,他有手艺能挣钱的。

田义景虎扑进林晨怀里,手揽着人的腰撒娇。

“晨哥儿,你真好。”

林晨摸着怀里的脑袋,大手一挥:“以后我养你!”

昨天说得铿锵有力,今儿站在丰南县最大的绣坊前,林晨不免有些踌躇。

里面进出的都是些光鲜亮丽的娘子夫郎,林晨低头一看,他收拾得整齐干净,也不差什么。

田义景找了个地方停完牛车过来,问:“晨哥儿,我陪你进去?”

林晨深吸口气,紧紧手上的包袱,说:“不用。”

说完,昂首挺胸迈了进去。

不像镇上的布店,不大的店面里塞满了布料。

这里宽敞的铺面一半是各色绸缎,一半是做好的成衣,老板娘站着的柜台后边更是挂着几幅扇面,连起来正好是春夏秋冬。

林晨一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还是老板娘的招呼把他唤了回来。

“这位夫郎,你想买点什么?”

老板娘头上插着金簪,手里持着一件双面绣海棠的八角团扇,未语先笑。

林晨有些脸红,连连摆手:“不不,我不买,我是来卖东西的。”

看着老板娘脸上明显的疑惑,林晨一抿唇,直接将包袱摆上了柜台。

“老板娘,你这里收绣品吗?你看看我成吗?”

林晨带了三条帕子,还有田义景那身老虎衣裳。

他做的东西都用了,也就田义景那身衣服他不舍得穿,还新些。

老板娘也没说行还是不行,上手翻看起林晨带来的绣活。

手艺不错,就是花样子有些老,还都是棉布棉线绣的,直到她看见了那身衣裳,半人大的老虎活灵活现趴在棉布上。

“这是你自己画的样子?”

林晨有些不好意思,他照着邻居家的猫画的,看似猛虎下山,实则老猫下树。

老板娘更满意了,她不缺手艺好的绣娘,缺能画新样子的人。

她举着那件衣裳看了半天,反应过来有些懊恼,她还怎么压价。

林晨紧张地看着老板娘的动作,等人看过来,认真地说:“这个不卖的。”田义景在铺子外边等着呢。

老板娘被他逗得一笑,干脆不想别的,认真介绍起铺里的生意。

“我这铺里常年养着几位绣娘绣郎,夫郎你也不像专门做这个的,我就不多说了。”

“单说铺子里收的绣品。一种是我们铺子出布料绣线花样子,您绣完了我们铺子收,这种方便省心就是价钱低一些。”

“另一种就是夫郎你自己买了布和线绣,绣得好我们给的价钱也高。”

林晨没被忽悠:“那要是绣得不好?”

老板娘抬着扇子遮住半张脸,笑:“那就不好意思了。”

林晨懂了,第一种挣得少风险低,第二种风险高但是挣得多。

老板娘:“夫郎您手艺好,打算选那种?”

林晨丝毫不犹豫,说:“第一种,老板娘麻烦您拿几张帕子。”

几张帕子不费事,他做家事之余能腾出手来做。

老板娘听了做作的一叹气,仿佛亏了大生意:“既然如此,您不妨把这个花样子卖给我。”

老板娘伸出五根手指:“我出五两银子。”

县里的赵老员外明年八十大寿,她正愁送什么寿礼,买下花样子,请铺里的绣娘仔细绣一幅屏风正正好。

林晨惊得眼睛溜圆,一个花样子就值五两银子?

林晨心动了,但是要卖就得剪下来,他舍不得。

一道声音插进来:“卖!”

田义景这时从外边进来,他等了许久林晨还没出来,干脆进来看看情况,正好听见老板娘说的五两银子。

五两都能做两身新的了,卖,肯定得卖。

看着老板娘拿起剪刀就要下手,林晨犹豫了:“要不算了吧?”

田义景:“没事儿,晨哥儿,你会给我做新的,对吧?”

老板娘也不觉得夫夫两个为了一件衣裳推来扯去矫情,放下剪刀,说:

“这样吧,我打算做扇屏风,不若夫郎来绣,只是到时候就不能单一只老虎,山石草木什么的也给加上,而且夫郎得到我铺子里做。”

这次老板娘比了个八:“我给夫郎开八十两银子。”

夫夫两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八十两?去年的梨子才卖了九十六两。

这下林晨再没什么犹豫,当即签了契书:明年十月前绣好猛虎下山图,工价八十两,违约双倍赔偿。

回到家里把这事儿一说,全家人都高兴起来。

王桂香更是精神,雷劈算什么,那是老天爷知道她家里有好事,特意来提醒的。

田义景:“雷劈的是枣树。”

王桂香权当没听见儿子说的什么,开开心心准备起了田义明的秀才宴。

林晨的喜事儿适合偷偷乐,小三考中秀才可是值得好好炫耀的。

九月初八,林晨特意请了假,老板娘听说是家里人中了秀才办席,还特意送了一个湖蓝的香囊。

这天田老太爷也来了,在席上说了几句‘田义明少年英才’‘田氏一族未来可期’的话。

散了席,大伯家的田义健堂哥特意找了田义景说:“景子,明儿个有时间吗?哥请你们吃饭。”

看着堂弟和堂弟夫郎怀疑的眼神,他笑了笑:“放心,我没那么小心眼,咱们两家的兄弟都去。”

说完他人走了,留下田义景和林晨面面相觑,田义健这次科考也去了,只是又没中。

林晨没疑惑太久,因为大堂嫂也来请他和苗丽吃饭。

林晨说了他明天还要上工,他对村里的说法是在绣坊里找了一份工做。

大堂嫂一笑,说:“这有什么,明儿个下了工一起吃也是一样的。”

……

“分家?!”林晨和苗丽异口同声。

“是。”大堂嫂依次给几位妯娌添了果酒。

“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义健他决心不再继续考下去,他找了份活计,今年也算是挣了些钱,想着干脆把家分了,不好继续拖累弟弟们。”

后边的话是对几个亲弟妹说的,几个人连忙说没有没有。

大堂嫂不置可否,继续说:“公公的脾气固执,到时候闹起来,还希望丽姐和晨哥儿能帮忙说句话。”

她提起杯子敬了苗丽和林晨一杯,林晨端起酒杯轻轻一碰,说了声好。

散了席,林晨和苗丽走在后面说悄悄话。

林晨:“大堂嫂他们好像商量好了。”请他们吃饭就是通个气,恐怕瞒着的只有两家的长辈。

苗丽点头,说:“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闹起来,咱们先看着吧。”

林晨没想到,大堂哥大堂嫂动作这么快,第二天他从县里回来,大堂哥已经把家分完了,大伯正在家里对着弟弟喝闷酒。

晚上夫夫夜话时间,田义景没说场面闹得多难看,只说了最后结果。

“家里田地房产四个兄弟平分,大伯和婶伯跟着大堂哥过日子,大堂哥还一个弟弟给了二十两银子算是这几年的补偿。”

林晨听着连连点头,觉得挺公平的,不像其他人家,分家闹得兄弟老死不相往来。

田义景伸了个懒腰,头枕着胳膊:“大伯可不这样想。”

王桂香和田德山老夫老妻也在商量这事儿。

王桂香:“挺好的,没伤了兄弟情分。”

田德山抽了口烟斗,说:“伤了父子情分。大哥还以为他是一家之主,儿子都听他话,这一下可是被义健伤透了心。”

大伯怎么也没想到,是他偏心了多年的大儿子主动提起了分家。

王桂香翻个白眼:“那有什么,义健兄弟几个那个不孝顺,他就老老实实享清福吧。”

老两口说着说着就想到自己身上,他们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成家了,老三勉强算是立业了。

要不……

第二天早饭桌上,田德山清清嗓子,说:“我和你们娘想了想,趁着我们还干得动,干脆把家分了,省得你们以后兄弟分墙!”

这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打得几个人头脑发昏。

田义明看看两个哥哥沉着的脸,小声说:“爹,是兄弟阋墙。”

田德山咳了一声:“对,兄弟阋墙!”

田义和瞪了三弟一眼,沉声道:“爹,我不同意分家。”

苗丽急着说:“就是啊娘,一家人住在一起多热闹,不分家。”

王桂香笑着说:“娘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但该分家还是得分。”

她掏出一包银子和地契,说:“这些是我和你爹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六十亩田地五十亩林地,还有咱们现在住的房子,银子不算零头有六百两整。”

“地五十亩给老大,十亩我们自己种着,等百年以后分给老二老三一人五亩,我俩肯定要跟着老大过日子,这房子和牲畜也给老大,老二老三你俩有意见吗?”

田义景和田义明齐齐摇头。

王桂香满意点点头,继续说:“家里的梨树林子一向是老二打理,分给他,你俩有意见吗?”

田义和田义明兄弟俩摇头。

“老三你也不要觉得我和你爹偏心,你上学考中秀才也花了家里不少钱。”

田义明摇头,说:“娘,我懂的,再说我也不会种地,给我也没用。”

田德山满意地抽了口烟斗,他几个儿子都懂事。

王桂香继续说:“那好,娘和爹给你三百两银子,随你在村里买地还是到城里置业都行。”

“给老二一百五十两,五十两我和你爹留着当棺材本,剩下的老大你拿着。”

王桂香对田义和说:“老大不要觉得给俩个弟弟钱多,老二得盖新房,老三手里没什么产业。”

田义和点头:“我明白。”

“嗯,那就好。”

说完最后一句,老两口抱着虎子施施然走了,留下五口人面面相觑,反正饭是吃不下去了。

苗丽眼巴巴地看着田义和:“不分家不行吗?”

她从小和田义和一块长大,真心把田义景和田义明当弟弟,和林晨处的也好,是真的喜欢热闹,不想分家。

林晨也不想,原先家里有王桂香和苗丽,他只要听话做事就好,想不来分家以后自己做主过日子是什么模样。

倒是田义明嘀咕了一句:“分家也不是不行。”

换来了两个哥哥的怒目而视,田义景问:“你怎么想的?”

田义明老实说了,他老师的孩子,他的师兄这次乡试中了解元,老师打算卖了丰南县的产业一起去京城,学塾也不办了。

他就想着买下院子继续办学塾,也算是一份生计。

苗丽口快:“那也不用分家啊。”

田义和摇摇头:“不一样。”

苗丽还想继续说什么,被田义和按下了:“你是觉得不分家,爹娘出钱买院子占我和你二哥的便宜,分了家是花你自己的钱。”

田义明点点头,他就是这么想的。

田义景探口气,说:“爹娘铁了心分家,咱们怎么想没用。”

众人一阵沉默,最后还是田义和开口:“都散了吧。”

王桂香和田德山行动力惊人,转头请了村长和田氏族里的长辈,见证了分家。

至于村里人议论田德川和田德山两兄弟前后分家的事,他们忙着帮田义明买院子置产业娶夫郎,根本没听见。

倒是田义景有些郁闷。

林晨坐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问床上趴着的田义景:“想什么呢?”

田义景数着手指说:“大哥打算再买五亩地,加上去年垦的五亩地,凑个整数;小弟也想在县里买个铺子。”

“晨哥儿,你会不会觉得我不上进?”

林晨摇头:“不觉得啊。”

田义景翻了个身,继续说:“我想挖个地窖。”

林晨:“挖。”

田义景坐起来:“不是村里存菜的地窖,是那种能存冰的地窖。这样咱们的梨就能存到年底再买,能挣上一大笔钱。”

“就算挣不到卖梨钱,夏天也能卖冰,总之不亏。”

林晨就这手上的霜膏抹脸,说:“挖。”

田义景委屈了:“晨哥儿,你都没好好听我说什么。挖这样的地窖得花一百多两银子,挖了地窖,咱们就没钱盖房子了。”

林晨回身托住田义景脸蛋:“你想干就干,我支持你。至于房子,大嫂应该不会狠心赶我们出去吧。”

被捏成鸭子嘴的田义景嘿嘿一笑:“晨哥儿,要是赔了呢?”

“那我养你!”林晨大声说,他现在也能挣钱了呢。

果然这事儿一和苗丽说,她就拍着胸脯保证,景子和晨哥儿想住多久住多久。

这样一想和没分家以前也差不多嘛,以前田义明在外读书也不常回家。

王桂香一看大儿媳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拉着林晨的手嘱咐。

“虽说是一家人,到底还是分了家,你俩该交的家用别忘了。”

林晨和田义景点头应是。

接着田义景到县里请了一队专门挖冰窖的工队,在分给他的宅基地上动手。

离田义和家不远,就隔着两尺河,两家对门。

冰窖赶在夏天前完了工,田义景找了门路买了些冰,今年年底卖了一季鲜果,赚了一笔。

但是房子还是没盖起来,又在大哥家里住了一年。

等房子收拾好能住人的时候,虎子已经过了四岁生日。

他抱着林晨大腿不让人走,任凭大人怎么说都不松手:“不走,叔么不走。”

对小孩子来说,两尺河就是一道天堑。

大人都说了,小孩子不能一个人过桥,现在他最爱的,愿意给他做香香蛋羹的叔么就要搬到对面去了,怎么不伤心?

秋哥儿抱着虎子逗他玩:“这么舍不得叔么,叔么抱你去家里玩,怎么样?”

秋哥儿去年和田义明成了亲,两个人平时住在城里,今天特意回来参加乔迁宴。

虎子直蹬腿:“二叔么,虎子要二叔么!”

但就这会儿功夫,秋哥儿已经抱着虎子到了二叔么新家,他一个小人什么办法都没有。

在新房里住了不到一个月,林晨老是觉得身子重,不舒服,还想睡觉。

林晨还没怎么样,田义景已经想到了不治之症上,干脆带着林晨去看大夫。

两个人互相扶着走出医馆,林晨傻傻摸肚子:“我怀了?”

田义景傻傻摸林晨肚子,重复:“我,不,你怀了?”

成亲三年,睡了两年的夫夫在生孩子上一点经验都没有,一商量,干脆带着行李又敲响了大哥家门。

面对王桂香无语的眼神,林晨羞涩地摸着肚子,田义景傻笑。

“娘,我和晨哥儿回来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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