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听裴睿用这样的说辞敷衍自己,萧言岚面色沉了下来。

她一贯与这个曾经的女婿话说不到一块去,裴睿此人喜怒不形于色,他又不爱闲聊,也从不恭维她这个岳母,她总觉得他清高无趣得很,奈何姜淮玉却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所以姜淮玉是何时又与他在一处了?

夜色漆黑,整座牡丹园只有秋雲手上一盏昏黄的灯笼,照在这萧条冷漠之地。

萧言岚看着姜淮玉与裴睿站在一处,她贴身站在裴睿身旁,半条手臂藏在裴睿身后,仿若他们从未分开过的样子,甚至似乎比从前更亲密。

定是他们这次一道南下,又一起回来,一连几个月的时间,两人路上又生情了。

萧言岚冷冷道:“淮玉你和秋雲先出去,娘有话与裴世子说。”

*

长夜散尽,曙色分霄。

卫国公府,听雪斋。

姜淮玉不知昨夜娘亲与裴睿聊了什么,但她与萧宸衍的事总算是议定了心照不宣的结局。

这几日忙了自己的事,现在好容易才闲下来,吃过早饭,她便遣人去请姜落莲过来说说话。

姜落莲带了琵琶过来。

姜淮玉懒懒倚坐在榻上安静听着她弹琵琶曲。

一首《绿腰》涧水幽咽,萦回缭绕,欲说还休。

约莫一年前,场景竟是与今日如此相同,窗外银杏满树翻黄,一阵风起,黄叶纷纷扬扬飘落。

那时候,她从文阳侯府回到了这里,带着裴睿给的,满身心的伤。

那时候,听着琵琶曲,她唏嘘,为何世间任何事都已烙上了裴睿的名字。

如今转眼一年过去,她不得不承认,世间果真任何事都烙上了裴睿的名字。

曾经的事情,她都还记得,也记得她如何痛彻心扉,如何爱过他,如何恨过他,如何放下他。

只是此时,随着琵琶音流转,眼前慢慢模糊,那些好的、坏的也都一点点模糊起来,却并不再都是泣血的伤痕,留下的,不过是大浪淘沙后岸边细细闪闪的底色。

她和裴睿的底色是什么?

是她曾经爱他爱得无法自拔的年少热忱,是经年走过的平凡的重复的无望的日子,是与他诀别后重新开始的一生……

记得在崤山深山中,裴睿问她能不能与他重新开始,重新认识他,重新与他相处。

那时候,她答他说不好。

可如今再回首,未经她同意,兜兜转转的一切到底还是重新开始了。

她扪心自问,裴睿似乎真的已经变了,只是一时又分辨不出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的。

昨日,在牡丹园,她回应了裴睿的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就这样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再去想。

可昨夜她恍惚中做了个梦,梦中,在裴睿的书房里,阳光照进来,裴睿正伏案写字,书案旁站着一女子,女子一身妃红色长裙,纤纤细手正在研墨,裴睿抬眼看她,眼中情意缱绻。

梦境如此真实,姜淮玉醒来许久只感觉胸中堵得慌,难以释怀。想了许久才记起,这原是曾经真实过发生的一幕,那个女子就是裴睿曾经要纳娶的妾室,虽然后来知道裴睿当时不过是顺水推舟与她置气,并没有纳妾的打算。

而且这事已经过去一年了,那柳姑娘此时或许早已经嫁人了,可她心中却还是如此患得患失。

琵琶弦音渐密,繁密如雨。

姜淮玉的思绪被这急促琵琶音打断,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已经出落得如花一般娇美的姜落莲微微低头垂目,纤细雪白的手指拨转琵琶琴弦。

琵琶声在急促喧嚣的雨点中骤然一收,留下一片空寂。

也是这一刻,在这令人心悸的寂静中,姜淮玉下了决心,她不想与裴睿重归于好,不想再为他患得患失。

虽然她逃不掉心中始终有他一块地方,但她想好了,这次大哥回来,她会跟大哥去凉州,真正离开长安,或许一年,或许数年,裴睿这次不会再有理由与她一起走。

直到尘埃落定,直到裴睿放弃,与别人成婚生子,那时她再回来。

昨夜给他的错误的信号,还需要找个机会去与他说明白。

今日一早梳妆时,青梅忽然提起了姜落莲的事。

她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林姨娘不知为何却未与萧言岚说过什么。

娘亲那边也还未提过,她这个做姐姐的,却是需要在离开之前为她筹谋一二。

曲毕,姜淮玉拉着姜落莲过来坐下。

她笑着看姜落莲,“落莲,这几个月未见,可想我了?”

“自是想姐姐的。”姜落莲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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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淮玉又道:“表哥他应该还有大半个月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咱们请他来府中吃顿饭可好?”

一听到方京墨,姜落莲脸立刻就红了,微微低下了头。青梅、雪柳和姜淮玉三人相视一笑,均了然。

姜淮玉与青梅雪柳都觉得,方京墨是个可托付的男子,两家是亲戚,知根知底,他出身书香世家,对人也和善,做事认真细心。

大哥这次回来,顶多能待到明年初,她也没什么时间绕弯子了,便直截了当问道:“落莲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可有看上京中哪家公子?”

闻言,姜落莲的脸更红了,声如蚊呐:“还没有。”

姜淮玉笑道:“落莲觉得表哥这人如何?”

姜落莲莞尔一笑,柔声道:“方表哥,腹有诗书,清贵如竹,温润似玉,是极好的一个人。”

“是怎样的极好呢?”姜淮玉又问。

至此,姜落莲已经知道她的意图了,她是她长姐,她不想瞒她,羞怯道:“落莲的事,全凭姐姐做主。”

青梅、雪柳听了这半日终于听到了答案,两个人忍不住喜得笑起来,姜淮玉却忽生感慨,抱着姜落莲。

“我今日去找娘亲,让娘亲先去与姨母谈一谈,待表哥回来,咱们两家就可亲上加亲了。”

姜落莲也喜上眉梢,却羞得不敢说个“好”字。

*

方京墨一行人尚未回来,却是来自凉州的姜卓川先到了。

随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他的妻儿,和几十名亲兵。

萧言岚早就让人把他从前住的院子打扫干净,又置换了新的被褥帛枕、帘幕、帷帐等。他虽好多年没回来了,但平日里也都有专人打扫,并没有积年的尘,随时都可以入住的。

比起姜霁书的气宇轩昂,年轻气盛,姜卓川是身经百战的边关将领,高大健硕,他常年征战沙场,面上有风霜,有说一不二的杀伐气魄。

接风宴设在承晖堂,华灯如昼,珍馐罗列,宾客盈堂。

风尘中归来的人甚至都忘记了这世间还有如此精脍细琢的珍馐美味,玉碟银盘、白瓷碗盏,令这些习惯了粗粝的宾客一时束缚了手脚,不得不跟着细嚼慢咽。

屏风后,姜淮玉与她的两个侄儿侄女还有嫂子坐在一处,毅儿是在长安出生的,在国公府住了不到一年嫂子就带着他去了边关,此时再见已经是个神情严肃的小大人了,桐儿却是后来在凉州出生的,没见过面,只在家书中提到过她。

萧言岚一直抱着桐儿不肯撒手,逗她玩给她夹菜吃。

姜霁书只有在姜卓川不在的时候才敢放肆,现在他回来了,他一颗昂然的脑袋顿时矮了一截,在宴席上也不怎么说话了,多说多错,生怕他又不小心说出来什么被姜卓川逮住教训一顿。

萧言岚舀了勺酿秋梨喂小桐儿,哄她:“桐儿喝一口这个酿秋梨,甜甜的,软糯糯的很好吃哟。”

桐儿只有三岁,今日已经吃了不少东西,有些吃不下了,嘟着小嘴转向自己娘亲,叫道:“桐儿要阿娘抱。”

苏煦宜有些尴尬,又不好从婆母手中把孩子抱回来。

萧言岚忙主动把桐儿交给她,毕竟是第一次见,小孩子不认生让她抱了这么久已经很好了,往后在府中几个月有的是时间。

她看了眼毅儿,小孩儿虽只有八岁,却一脸深沉不怎么爱笑,像他父亲,也像他祖父。

如今想到死去已久的姜甫骁,萧言岚心中已经没有多少波澜,他只像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现在存在于他和她三个孩子的血脉中的一缕残魂、一个名字、一个曾经活过的人而已。

但这般一想,未免又怅然。

“毅儿在这里几个月,也该请个夫子继续教导才好。”萧言岚道。

苏煦宜点点头,“儿媳也有此意,学业不可荒废。”

萧言岚想了想,说道:“送毅儿去弘文馆,京城里好的夫子都在那里。”

苏煦宜微微一笑:“但听母亲吩咐。”

*

姜淮玉在家中等了两日,想着等大哥和嫂子安顿好之后,再与他们商议一道回凉州之事。

这日下午,她歇了午晌后便往飞羽院过去。

院子里只有姜卓川一个人,苏煦宜带着桐儿去如意堂陪萧言岚,而毅儿去弘文馆读书了。

空阔院中,姜卓川正对着一个披甲木桩练槊。

姜淮玉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

姜卓川停下来了,他练毕,收势,将槊递给一旁侍立的小厮。

他昂首而立,神色凌厉,气息微/喘,拿汗巾擦了擦手脸,这才走过来,脸上转为平静,问道:“淮玉久等了,可是有何事?”

“是有事想同大哥商量,”姜淮玉四下看了看,问道,“可否去哥书房里说?”

姜卓川笑了,却没说什么,和她一道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他才道:“说吧,何事?”

姜淮玉便道:“大哥明年回凉州,可否带上淮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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